散会后,苏含章没有多留,直接返回了省城。
临走前,他跟梁栋通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核查结果和公开澄清的情况。
电话那头,梁栋笑了笑:
“含章同志,这件事你办得好。既讲原则,又有温度。”
“分内之事。”苏含章的语气很平淡,“保护干事的干部,也是纪委的职责。不过梁省长,我也提一句:杨景辉同志是好苗子,但担子压得确实重了些。后续还要多观察、多培养,也要多保护。”
“我明白。”梁栋点了点头,“让他在事上练,摔打摔打,才能成长得更快。”
挂了电话,梁栋站在窗前,嘴角微微上扬。
苏含章果然没让他失望。
刚上任就办了这么一件漂亮事,既刹住了歪风,又保护了干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人,用对了。
……
……
纪委的公开澄清,像一剂定心丸。
之前沸沸扬扬的非议,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其实工作组的牌子,早在文件下发后的第六天就挂了起来,从省直、市直、区里三级抽调的人员也陆续到位,只是赶上举报核查,第一次全体会议一直拖到了现在。
杨景辉也没闲着,借着澄清的东风,迅速进入了状态。
镇里日常工作由镇长薛东主持,他把主要精力全部扑在了工作组上。
他先是用三天时间,结合一线实际草拟了工作组的内设机构和人员建议方案。
那三天,他几乎没合眼。
板房的灯亮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桌上堆满了从各部门调来的人员档案和业务资料。
他一边翻一边记,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哪个人擅长征地、哪个人懂规划、哪个人有招商经验,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凌晨,方案终于改完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走到镜子前,看到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也冒出了青茬,他自嘲地笑了笑,用冷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一件干净衬衫。
天亮后,他拿着方案去了甄景渊的办公室。
工作组下设五个组:征地拆迁组、规划建设组、招商产业组、要素保障组、综合协调组。
每组的负责人,他都结合业务能力和岗位匹配度提出了具体建议。
有市直部门的业务骨干,有区里的老干部,也有乡镇的年轻干部,老中青搭配,专业能力互补。
名单报到甄景渊那里,甄景渊只改了两个人,就直接通过了。
……
……
紧接着,杨景辉主持召开了工作组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设在临时板房旁边的一间大活动板房里,租来的折叠椅摆了四排,坐了三十多个人。
台下坐着不少市直部门和下面各区县的领导,他们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轻视。
一个镇党委书记,凭什么指挥我们?
杨景辉走进会议室,没有寒暄,也没有开场白,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直接打开了投影。
“今天开这个会,不讲空话,只讲三件事:干什么、谁来干、什么时候干完。”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期在基层喊话练出来的穿透力。
他拿起激光笔,指了指屏幕上的任务清单。
那是他用两个通宵做出来的,每一项都精确到了天。
哪块地什么时候征完,哪条路什么时候修通,水电什么时候接入,招商什么时候启动……
每一项都明确到人、明确到天,连征地公告的公示期、青苗补偿的核算标准这种细节,都抠得丝毫不差。
台下的轻视之色,渐渐收了一些。
讲到征地拆迁的政策衔接时,有个从市直部门来的干部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杨副组长,我请教一个问题。云谷北区涉及两块集体建设用地转为国有,按照最新的土地管理法,报批流程应该怎么走?需要哪些前置材料?”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杨景辉。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偏,一般的乡镇干部根本答不上来。
杨景辉没有丝毫犹豫,推了推眼镜,张口就答:
“集体建设用地转国有,分两步走。第一步是农用地转用审批,涉及基本农田的报国务院,不涉及的报省级政府。第二步是土地征收审批,同样按权限分级报批。前置材料需要四个:一是土地利用总体规划调整方案,二是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报告,三是征地补偿安置方案及听证记录,四是被征地农民社保方案。具体到咱们北区,有一块地涉及基本农田,需要先做永久基本农田补划方案,补划面积不少于占用面积,质量不降低。政策文号是自然资发〔2023〕14号,你们可以去查。”
他一口气说完,甚至连政策文号都报了出来。
那个发问的干部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受教了。”
经此小插曲,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杨景辉放下激光笔,环视全场,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云谷扩建,等不起、慢不得。我知道大家有顾虑,觉得我年轻、资历浅。没关系,咱们事上见。往后大家一起干活,我杨景辉冲在最前面。干成了,功劳是大家的;干砸了,责任我来担。”
几句话,说得干脆利落。
台下的人,原本还有些不服气,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组长,看起来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散会后,人都走光了,杨景辉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抹了一点。
甄景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辉,好好干。梁省长看着你呢。”
杨景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云谷北区规划图前,盯着那片即将动工的土地,眼神坚定。
非议也好,质疑也罢,他都不在乎。
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干成。
不辜负梁省长的信任,也不辜负自己这十年的基层沉淀。
窗外的夕阳,洒在规划图上,给那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边。
云谷的大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