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村的茶叶,一直被镇上最大的收购商周胖子垄断着。
周胖子压价收茶,加价卖到省城,两头吃。
现在杨景辉搞溯源,要把茶叶直接卖给高端商超,等于要动周胖子的蛋糕。
周胖子起先还只是观望。
没过两天,他从市里一个老熟人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说市里的茅市长对这个项目不太满意,谁要是上赶着凑上去,小心以后在赤云地面上不好混。
周胖子是个聪明人,立刻就明白了。
他干脆直接在村口的小卖部放了话。
那天下午,几个茶农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周胖子开着他那辆黑色的奥迪过来,摇下车窗,吐了一口烟。
“我跟你们说清楚,谁要是跟杨景辉搞那个什么码,以后我的厂子就不收他的茶。”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狠劲,“他一个豁嘴镇党委书记,跑到咱们青岩镇这里吆五喝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市委书记呢!”
说完,一脚油门,奥迪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有几个原本答应试点的茶农,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杨书记,不是我们不配合,是周胖子那人,得罪不起啊。他不收我们的茶,我们卖给谁去?”
杨景辉站在村部门口,看着那几个打退堂鼓的茶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理解他们。
靠山吃山的人,最怕的就是得罪了收购商。
周胖子一句话,就能让一家人一年的茶叶烂在手里。
换了是他,他也得掂量掂量。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股火,还是压不住。
他在豁嘴镇干了八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事情。
收购商垄断市场,压价收购农产品,农民辛辛苦苦一年,挣的还不如收购商倒一手的零头。
他搞溯源,就是想打破这个垄断,让广大农民能挺直腰杆卖自己手中的农产品。
可现在,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杨景辉没有硬顶。
他知道,这种事,跟老百姓讲道理没用,得拿出实实在在的销路来。
他当天晚上,给周明哲打了个电话:
“周总,我需要叶总帮个忙。”
……
……
沈知夏那周末也来了青岩村。
她是坐最早一班大巴来的,到镇上的时候才早上八点。
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里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排骨汤。
杨景辉在村口接她的时候,心里一阵发酸。
领证的日子,沈知夏已经约了三次,都因为他临时有工作取消了。
上次约好一起去看婚房,他也爽约了。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次都是说“没事,工作要紧”,然后默默把自己的事往后推。
现在,她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跑到这个山窝窝里来给他算账。
她是学财务的,听说杨景辉在做试点,主动过来帮忙算成本账。
两个人在村部的杂物间里,点着一盏日光灯,趴在折叠桌上算到了深夜。
煤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沈知夏的手冻得发红,还是一笔一笔地拨着算盘。
“标签成本,初期每枚八毛,一万枚就是八千块。”沈知夏拨着算盘,一笔一笔地算,“数据员工资,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包装、物流、检测,加起来大概……”
她抬起头,看着杨景辉:
“景辉,如果干茶一斤卖三百,去掉所有成本,茶农能拿到手的利润,大概是现在的两倍半。”
杨景辉的眼睛亮了。
两倍半。
这意味着,一个普通茶农比以往能多挣两三万。
对于这种靠山吃山的村民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两三万,够一个孩子读一年大学,够给老人看一次病,够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成砖瓦房。
杨景辉看着沈知夏在算盘上拨出的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老百姓的好日子,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可问题是,”沈知夏的眉头,微微皱着,“茅蔚那边卡着补贴资金,工作组的经费又有限。试点期还行,要是推广到全镇、全县,钱从哪里来?”
杨景辉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先把试点跑通。”他最后说,“有了实打实的销售数据和农户增收数据,再去找梁省长,让省里出政策。到时候,茅蔚想拦也拦不住。”
沈知夏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递给他:
“先别算了,把饭吃了。”
……
……
周明哲那边,动作很快。
叶轻颜在千嶂的关系,比杨景辉想象的还要深。
第三天,省城两家高端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就亲自开车来了青岩镇。
他们看了茶园,看了炒茶作坊,又听杨景辉详细介绍了溯源系统的运作方式。
采购经理当场就拍了板:
“杨组长,这种原产地溯源的茶叶,我们超市求之不得。先收五百斤,按你说的,三百块一斤,卖得好我们再加单。”
消息一传开,整个青岩镇都炸了。
周胖子放的狠话,瞬间就没人当回事了。
三百块一斤啊!
比周胖子的收购价高出了快四倍。
刚才还在犹豫的茶农,连夜跑到收购点,找老王头报名参加试点。
杨景辉站在村部门口,看着那些打着手电筒赶来的茶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这个事,成了一半了。
可他没料到,茅蔚的动作,比他还快。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省城那家高端超市的采购经理打来的,语气很为难:
“杨组长,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可能没法合作了。”
杨景辉的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电话那头,采购经理压低了声音:
“昨晚有人给我们总部打了招呼,说赤云这边的农产品溯源项目不规范,让我们慎重考虑。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不敢得罪人。”
杨景辉握着电话,站在村部的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茅蔚。
除了她,赤云官场里,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会在这种事上跟他过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道:
“李经理,我理解你们的难处。这样,合作的事,不急,你们先缓缓。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杨景辉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风从茶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冬天的寒意。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些打着手电筒赶来报名的茶农,脸上那种期盼的眼神。
他想起老王头拉着他的手说“杨书记,我们信你!”
他想起沈知夏趴在折叠桌上算到深夜,眼睛里都熬出了血丝。
就因为一个电话,全黄了。
杨景辉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指甲嵌进掌心,疼,却比不上心里那股憋屈。
他在基层干了八年,什么委屈没受过?
被群众骂过,被领导批过,被同事排挤过。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无力。
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事,明明是为老百姓好,可就是有人,非要把路给你堵死。
就因为你挡了人家的路。
杨景辉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发火没用。
骂街也没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做成。
做成了,所有的质疑都会闭嘴。
做不成,他就是别人嘴里的笑话。
茅蔚。
你非要把路堵死,是吗?
那我就换一条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