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天旋地转,狂风乱石,连一丝杂草都无。
连她的一丝气息也无。
可是,他的眼前,无数次想象着素楝的身影。
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枯叶,被伏夷一掌打飞,绝望的坠落……
而后,又是她笑着喊自己名字,眼睛亮亮的像星星,看着自己满是欢喜。
“瑾哥哥……”“虞大哥……”“虞瑾!”她曾是那样鲜活,嗔痴怨怼,喜乐忧情。而自己,却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楝楝,我来了,我来看你了。”和刚刚的极哀寻死不同,他的眼中燃起了斗志,眼神如那猛兽一般发红、发疯。
小鬼见状只道“不好!”,就要溜走,却被虞瑾一袖清风卷了回来。
“你跟我说说,那仙女姐姐是怎么死的?”小鬼战战兢兢,不再似初次那般滔滔不绝,却也不敢撒谎,一字一句重复着。
小鬼吐出的字,如淬了毒的刀箭一般,狠狠地扎向虞瑾的心口。他便坐在那崖边的石头上,让那“刀箭”一次次落下。
小鬼一遍遍重复,直到嗓子嘶哑,却也因为眼前之人的癫狂而不敢离开,只得硬着头皮,哽咽着一遍遍再重复。
终究,虞瑾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来,彻底瘫倒在地。
小鬼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
直到那人不再动弹,这才上前来,颤抖地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下一秒,虞瑾便睁开眼。
似夜里的鬼眼,火炭一样的红。
小鬼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虞瑾的声音也嘶哑着。
小鬼瑟瑟发抖,他原本偶然捡到了请帖,只是想趁着天上大婚上来打秋风,却不想却遭此难,怕是回不去了。
“我本无名……”他小心翼翼道。
“从此这你就叫二十七吧,跟着我。”虞瑾道。
这一日,是道乾三百八十年,三月二十七日。
后来小鬼才知道,这一日,对代主虞瑾来说,意味着什么。
虞瑾算是爬着起来的,二十七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扶着,还是站得更远些。
“你跟着我,等我死了,就放你自由。”虞瑾道。他原本是不勉强人的,可是这小鬼,看见了他没看见却本该看见的人和事。
二十七心中打鼓。
代主是神。
等到代主死了,他不就早死了吗?唉,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小鬼二十七垂头丧气跟在虞瑾身后。却不知,这不是他的劫难,而是他的造化。
今夕是何夕,明天的天会亮吗?
二十七看着眼前唯一的光亮,心中有些安慰,至少这次他算是抱到了一个大腿,暂时死不了了。
彩凤实在是能干,即便条件艰苦,她依旧凭着记忆在药房找到了残留的灵草——在生下炽姜之前,她一直在厨房烧火。
厨房和药房,也就一墙之隔。
按着虞瑾开出的药方,煎了药让昭月服下。见虞瑾坐在床边,便也离开了。
彩凤虽说和伏夷是露水情缘,未曾见到真正夫妻是如何生活。但是她总觉得奇怪,这两人,一点也不像是夫妻。
彩凤又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内心的偏见——她在心中并不认可虞瑾。
记得在清凉殿时,这驸马和素楝妹子在一起情意绵绵……
呵,男人。
二十七坐在地上,实在忍不住瞌睡,不久便睡着了。房内只剩下呼吸声,睡着的,和睡不着的。
虞瑾灭了烛火,遮了夜明珠,室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他在心里细细盘算着。
四极若稳定,不断地注入灵力,天地之间的扭曲便会逐渐摆正。
而后再慢慢收拾残局,一切总会恢复如初。
再治好昭月的伤,还了欠下的债……
便可赴约。
黑夜之中,虞瑾凝神运气,慢慢调理气息。他须得千万小心,万不能让那魔气占了上风。
楝楝会不喜欢的。
第二日,二十七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是的,太阳出来了。
外面的一切,没了黑夜的遮盖,露出了残酷的真面目。
断壁残垣在晨光中,有着一种极度的矛盾。
迎来了久违的光,是希望。
放眼望去是一片废墟,又让人顿生颓丧之气。
天宫里住着的各界神仙,在这一场浩劫之后,也是死的死,伤的伤,七零八落。即便是勇者,在见证了可怕的末世之景后,也内心踟躇,不敢妄动。直到天边的一第一束光亮,像锋利的刀剑劈开这黑暗的世界,他们才出来寻人。
群龙无首,寻的自然是天帝。
可天帝不现世已经很久了,那寻的便是伏夷。
可是伏夷也已经消失了。
这些仙君们寻遍了乾元殿,寻便了整个王宫,也不见那主事人。直到他们在康宁殿,发现了活人的踪迹。
彩凤正在喂药,昭月醒来见了光,精神也好了很多。
“驸马出去办事,一会儿便回。这药还是驸马亲自开的呢!”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的看着昭月的脸色。
“阿彩你不必这么看着我,我没有多想。也别再叫他驸马了,叫虞将军。他是他,我是我。”昭月笑着,声音平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哦。”彩凤答应着,不知该是为公主叫屈,还是为公主叫好。如此,她倒不必担心公主伤心了。
彩凤出去倒水,便遇着一群仙君站在康宁殿门前的石狮子边,向里面张望。看见她,倒似看到了救星似的。
“我们求见圣母元君,望通传。”其中一人,正是太白老儿。他那雪白的胡须,已然变成了灰黑脏乱的一团。原本一丝不苟高高在上的老神仙,此刻和那人间的乞丐一无二致。
“哪里有什么圣母元君哦,这天灾天祸的。”彩凤一盆水泼在门前,转身便要关门。
彩凤在未进清凉殿时,烧火做饭,不得见贵人。即便见到贵人,贵人也不会拿正眼瞧她。是以她年纪不大,却早已悟道。带着炽姜远离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只按照她的方式生活。
门口的那一堆,她不认得。不认得,自然怪罪不得。
“阿彩,是谁回来了?”昭月以为是璋明或是虞瑾回来了。
“是一帮老头。”阿彩道,“吵着公主你了。”
昭月想了想,“你叫他们进殿内,在门外等着。”昭月挣扎着起身,让阿彩扶着她坐在宽敞的椅子上。
彩凤而后引着其他人在门口候着,自己进屋站在昭月身后,轻轻地扶住她。
昭月静静地听着门外这些神仙们的絮叨。无非是要找到父王,或是找到伏夷。如何重建天庭,恢复旧制,又如何派驻六界,以防外部作乱,如此云云。
昭月将心放空,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她和这些老神仙们想的不一样。
万事俱废,百废待兴,正是开天辟地,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万灵平等,人人自由的世界。
可恨的是她的身子。
所以,昭月便只想放空。坐在那阳光下晒太阳,不要那帮小老儿絮絮叨叨。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魂飞魄散。
可她失去了她可以丈量世界的双脚,甚至那翱翔四野的心智也在渐渐减弱。
她站不起来了,她甚至活不了多久,她失望,她伤心,她暗暗地、无可奈何地折腾自己,可依旧无用。她甚至不敢将这些顾虑和伤心告诉虞瑾。
生不生,死不死。
还不如和岑素楝一般跳下天堑来得痛快。
可是昭月不知,岑素楝并非自愿跳下去,而素楝亦不会主动寻死。
外面的人苦口婆心,昭月敷衍着,等待着。
天渐渐热了,那些人经历劫难,受了重伤,在炎炎烈日下渐渐生出不平之心。
“世界都亡了,还摆什么公主的谱儿呢!”
“就是,你再不出来,我们便冲进去了!”
“说是昭月公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我说我是驸马行不行啊!”
俗话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那些自诩清高的神仙,一旦失去规矩的体面,便露出本性来,说话越发不成样子。
“你是驸马,那我是什么?”一个冷冽的声音从那不堪之人身后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极快的身影,闪现在昭月房门口,眼神如刀剑一般射向众人。
虞瑾探了探,那人灵力并不弱,似乎在天劫之前还是个品阶较高的仙君。
那人立刻认出了虞瑾。可他并未将虞瑾放在眼中,原本就只是氓山弟子,运气好被公主瞧上了……是以他不说话,眼神变给了答案。
虞瑾轻轻一挥,那人猝不及防便双膝跪地。他挣扎着要起来,却发现一股极大的力量压的他无法站立。旁的仙君见状,暗暗使劲儿,想助他站起身来。
毕竟,天帝和伏夷下路不明,也不能让“外人”占了上风。
此刻他们是一荣俱荣。
可是,这些人很快便明白,那股力量不是他们能够对抗的。正当此时,昨夜出门清点伤亡的几位仙君回来,见状连忙上前欲求情。
虞瑾看也没看,转身便进了屋。
昭月再也坚持不住,便要倒下。彩凤站在旁边支撑着,却力气不够。虞瑾一只手从昭月腋下穿过,一只手从膝下过,圈住了昭月的身子,从那椅子之上将她抱住,轻轻放在了床上。
“我是不是永远站不起来了。”昭月的话像是问句,其实却是肯定句。
虞瑾难得温情。他坐在床边,看着昭月的眼睛,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不会,我会治好你的。”虞槿的声音温润如水。
昭月想起院子里刚开的栀子花,淡淡的、温暖的香气。
昭月的创伤在此刻得到了安抚。她知道虞瑾在骗她,可是,她很开心。
一切都变了。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助,内心的软弱在信任之人出现时,便止不住的溢出。
她醒来之时,无法动弹,却又恨自己不如死去。
可是,虞瑾却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般关怀,倒有些丈夫的模样。
是因为素楝死了么?
许久,昭月因为药力沉沉睡去。虞瑾才出门,走到众人面前。
就在昨日,眼前之人还是文质彬彬的神医驸马,虽有将军之名,又传说有仙蚩之力,却是一点武将之气也无。
可今日的他,明显和昨日不同。
他站在檐下,眼光所到之处,没有温柔,只有凌厉。他一开口,便自由一股天然的震慑之力,仿佛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各处伤亡如何?”
“我们去各殿各府清查,亭台楼阁毁者四之有三。仙界各君加侍者杂役,总数五千不止,可如今余者不过二百。已经安置在清凉殿,只那处因为四周未曾有高楼,损毁尚可。还有……”回报的似是一个青年侍者。
“还有什么?”
“因着是公主大婚,宾客无数。无从计数,倒也不知死伤几何?”他抬头,浓眉大眼,虽劫后余生,却并无惧色。
神思倒还算是敏捷,口齿也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虞瑾道。
“雷生。生生不息的生。”雷生答道。
在场的老人,听到这个姓不由得一惊。自雷震霆叛乱以来,天界无人敢提一个“雷”字。
雷家人虽不至于绝后,却也是不敢这样堂堂正正的活着。
“很好,就由你来主持天界重建。挑些可靠的,分在各处,辖制规矩。”虞瑾道。他故意咬紧“规矩”二字,盯着那当先几个人看。
只看得他们内心惶惶。
虽说天地巨变,能者居上。原本有几位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能者,但是在虞瑾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臣愿助一臂之力。”识时务者为俊杰。
“臣也愿意。”一时好几位皆转了风向。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虞某在此谢过各位大义。各位找雷生领命即可。”虞瑾说完,转身便走了。
二十七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虽害怕,倒也欣喜。
今日这一场面看来,他似乎抱上了这天地最大最粗的一条大腿。
乱世之中,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拥有绝对的权力。可是眼前这位,拥有震慑天下的力量,却似乎对权力毫不上心——竟将这灾后重建,笼络人心的事情交给罪臣之后。
“二十七,是在这里吗?”虞瑾的声音传来。
二十七只顾跟着那脚步走,这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才发现虞瑾竟然又回到了那天堑边上。
“是这块石头边上吗?你说的那位仙女姐姐,是不是从这里摔下去的?”虞瑾指着一块石头问道。
二十七心想他哪里还记得。况且刚刚遭逢大乱,这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可是看着虞瑾脸上的茫然和哀伤,他便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是的,是的,就是这里。”他一边点头,一边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虞瑾——如今可是他的衣食父母。
见虞瑾未曾回应,“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他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