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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历史军事 > 汉阙三国梦 > 第227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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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陇县至汉中,理论上有四条路可走。一条是经天水、祁山至武都的祁山道,这条路距离最短也最好走,但因韩遂卡在天水,曹军占了祁山,因此无法通行;另一条是连云道,穿越秦岭到眉县,经褒斜道进入汉中。这条路全程都在秦岭深山内,虽然隐蔽,但部队难以行进,另外绕行眉县有被曹军堵截的风险,也不合适;第三条需绕过天水,过文县,进入阴平古道,再经江油抵达汉中。这要多走一倍的路程,且悬崖峭壁纵横,补给断绝、凶险异常,正常人绝不会走。最后只剩下陈仓道,须从吴山绕过陈仓城,过散关,穿过羌人聚集地凤县,再沿嘉陵江河谷上褒斜道南段,最后抵达阳平关。

这正是马超的行军路线。

马超从大本营带出的两万马家军,经过数月的激烈战斗,还剩一万五六千。要在曹操的围追堵截下穿过秦岭、抵达汉中,能走出去多少还真不好说。

徐晃正满世界撒出斥候,夏侯渊张合也在全力合拢,马超虽千万分小心,最终还是被曹军发现了。徐晃的先头部队反应迅速,立刻尾随过来。幸得羌人敬畏马超,非但任他通过,还自发地阻滞追兵,马孟起这才得以脱身。

饶是如此,连续十日的高强度行军,掉队的、伤病的、战损的,根本没办法统计。当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走出秦岭到达阳平关下时,原本的一万六千人只剩下不到九千。

阳平关此时的守将正是邓艾。忽然出现一支近万人的部队,邓艾不敢怠慢,立刻闭关锁城,严密戒备。可怜的西凉军早已衣衫褴褛、人困马乏,本以为能入关休整,谁知吃了个闭门羹,士气更加低落。马超无奈,只得亲自到关前喊话。

“西凉马超来投,盼通报庞统军师,念潼关之谊,放我等入关。”

邓艾知道兹事体大,不敢擅作主张,一面做战斗准备,一面放些物资供马超补给,一面差人急报魏延。魏延立刻来见庞统,得知西凉已属曹操,庞统不禁愕然,赶忙命人告知刘备,抓紧把赵云撤回南岸来,免得被曹操归师缠住。

西凉易主,这是足以影响战略格局的大事件。曹操从此再无后顾之忧,更多了一块稳定优质的骑兵来源,让本就占优的实力更加锦上添花。

对于曹操的敌人来说,这当然不是好事!

变化来得太快,快到连庞统都来不及反应。此时的马超已成了烫手山芋,是捉是留是放,一切都得刘备决断。

虽说庞统在潼关时马超对他恭敬有加,但此人骁勇善战、反复无常,连亲爹都能牺牲,谁还敢跟他合作?当初因其能牵制曹操,尚可高看他一眼,如今兵败如山、已成累赘,那一点私交又有什么用呢?

从南郑至江陵,水路要走18天。若日夜不停连轴转,最快也得10天。十日后,军情送达左将军案头,刘备看罢,连忙召集文武商议对策。

除了张存,核心幕僚全都到了。

自打法正来到江陵,便代庞统暂管司马所。以法正的谋略以及刘备对他的信任,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个安排忽略了从事张存的感受,令他万分沮丧,因此最近一直告假闹情绪,没来参加讨论。

会议首先由孔明介绍情况。读罢来信,张飞第一个跳出来,瞪圆了眼反对:“马超素无信义,好似吕布。今穷极而来,若不提防,难保当年徐州之事重演。以我看休要理会,任他自去便是。”

张飞话未讲完,已引来糜竺、简雍的附和。当年张飞醉酒辱曹豹、一夜失徐州的教训太过深刻,难怪这几人条件反射。

刘备未置可否,先问孔明。孔明摇摇头,把球踢给法正。很明显,这是给法正表现的机会。然而法正却不接招,转头把刘禅推了出来。

“世子目光独到,不知有何见解。”

刘禅心想我爹问你,你却来问我,当真滑头。他舔了舔嘴唇,没有上套,反将法正一军。

“孝直先生久在西陲,对马超了若指掌,还是先生说吧。”

“胡闹!孝直是吾臂膀,汝一稚子,知之则言,不知则止,安敢轻慢贤士?”

左将军罕见地对儿子板起面孔,斥他对法正不够礼貌。

刘禅赶忙作揖赔礼:“父亲教训的是,小子张狂,先生勿怪。”

“马超之事,汝有何主意?”骂完了儿子还要他出主意,刘备这个爹今天可太霸道了。

“马超勇而少信,确难相处,然其与吕布又不相同。超全家为操所害,必一心报仇到底,绝无动摇之可能,此其一。西凉落于操手,曹操从此少一掣肘,更得骑兵相助,于我大为不利。马超世居凉州,颇得羌人尊崇,若能不断袭扰西北,使操后方难以安稳,可以形成牵制,使其不得全力向南,此其二。马超与我联盟抗曹,今兵败来投,拒之则英雄裹足、再难合纵,徒使曹操坐大,此其三。有此三条,禅以为应当留之。”

刘禅说完,引起一阵沉思。孔明刘备互看一眼,暗暗点头。法正亦赞叹不已,但嘴上却偏偏挑他话头:“留之固为善,但假以时日马超羽翼丰满,一旦挥戈南向威逼汉中,该当如何?”

虽说是挑刺,但法正的质疑也不无道理,张飞等人又跟着点头,表情满是疑虑。

刘禅早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从容答曰:“夫得其利者必承其害,利害者,权也。今超之害甚焉?操之害甚焉?马超桀骜,以部曲待之必不能久。何不效仿孙伯符义结太史子义,让出下辩供其屯驻,馈以粮草军械,约以掠夺雍凉。但有所获,超得七分、我得三分,互利共赢,各得其所。再疏通南郑至下辩水道,使汉、沮二水得以通船,借南郑之利化雍凉之财,既让马超有所依赖,又可繁荣两地民生,何乐而不为?至于将来之事,西凉于马超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超纵有余力,亦必先取凉州故地,何必觊觎汉中?”

这一番分析将马超扒了个精光,又用利害给他划好出路,想不信服都难。刘备诸葛亮自不必说,就连满是成见的张飞简雍等人都跟着点头,连称有理。

法正补充道:“世子慧目如炬,所言深合兵法,诚为上策。主公还须遣一人驻守略阳,既护卫航道,又可监视马超,以策万全。”

“孝直言之有理,但何人可以胜任?”

刘备说罢便盯着诸葛亮看,孔明一向负责人事,自然要问他的意见。诸葛亮略加思索,奏道:“孟子度熟知汉中地理,又通军事,可当此任。”

法正当然赞同,孟达也不推辞,拱手起立:“孟达不才,愿往阳平劝说马超,再与之同去下辩。”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孟达拿着刘备的调令以及孔明的密信,当晚便踏上西去的船只,二十日后到达南郑与庞统对接。庞统看过信,得知是刘禅力排众议,心中实喜,暗赞世子雄才大略,非常人也。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接下来便是整个计划最困难的环节——让马超乖乖执行。马超的部队在阳平关前野营了一个月,连条狗都不让进门,能没怨气么?倘说掰了,这群二百五不管不顾火拼起来,岂非弄巧成拙?

庞统本欲亲自走一趟,却被孟达拦住:“军师总揽汉中,何必事事躬亲?超一介武夫,孟达去说可也。倘不成功,公再去不迟。”

说罢辞别庞统,往阳平关一路疾驰而去。

再说西凉军这里,人人憋着一肚子火,当真一点就着。若非走投无路,马孟起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就在希望逐渐破灭的时候,关上终于下来人了。

来人正是孟达,与马超、马岱寒暄过,见二人形状虽狼狈,眉目之间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马超自视甚高,只可激之,不可说之。”

孟达察言观色,悄悄定了谈判策略,略一思索,直入主题:“将军辗转至此,可有长远打算?”

这一问立刻勾出马超的火气,心想我到这儿一个月了,连大门都没进去过,天天睡在泥地里,人都馊了,还提什么长远。

“素闻左将军仁义,故来相投。今拒人于关下,不闻不问一月有余,恐非仁者所为。”

“哈哈哈——”孟达闻言大笑,吓了马超一跳,只听他说:“将军世之熊虎,西凉军勇绝天下,曹操尚且畏惧,今不告而来,我主岂得不备?”

孟达此言一点儿不掖着藏着,直接把实话撂了。你们一群悍匪忽然杀到,还指望人家开门迎客么?言语虽不客气,却也肯定了西凉军的勇武,马超听来非但不刺耳,反觉受用。

“然则子度此来,有何见教?”马超从鼻尖哼出一声,态度已缓和许多。

孟达先拣难听的说:“不瞒将军,我主问计于诸贤,众人皆言将军反复无常,有似吕布,劝我主不予接纳。”

“啥?”马超还没来得及发火,身旁的马岱已吼出声来:“既不容我等,何不早言?逡巡月余,无礼太甚!”

马超也是一脸铁青,开始思考接下来咋办。

却听孟达话锋一转:“将军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我主世子刘禅,少而敏达,以将军三事别于吕布,力排众议,劝我主接纳贵部,共抗曹贼。否则达何至于此?”

“世子?”马超闻言愣住,他跟刘备的儿子风马牛不相及,想不通能说出自己什么好来。但事情有了转圜,这总非坏事,因此耐着性子问:“敢问世子所言哪三事?我军几时可以入关?”

马超此刻最关心的就是入关,孟达对此心知肚明,可他却偏偏回避这个问题:“世子年方八岁,世事洞明,时所罕见。所言三事者,将军身家为操所害,恨不同天,其志坚如铁石,绝无动摇之理,此与吕布不同之一;操得西凉,再无后患,又得天下精骑,其势更强。将军世居凉州,蒂固根深,且有羌人相助,倘不时袭扰,使西北不得安宁,以分曹操南向之力,乃为长远之计,此其二也;我主与君约共讨贼,君今新败,若拒而不纳,天下英雄裹足不前,更与谁约之?此其三也。”

说到这里,孟达抬眼去看马超的反应。马超的表情有些吃惊,他万没想到刘备的儿子能把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

孟达接着说:“我主以为然,遂定大计。不以部曲待将军,欲效孙策太史慈故事,分下辩与君屯驻。人口钱粮皆归将军辖制,只有一事相约。”

“何事?”马超不信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听孟达说到条件,立刻追问。

“待贵军休整完毕,北上寻雍凉薄弱处袭之。汉中遣骡马相随,所获运回下辩,经水路至南郑换为钱粮,君得七分,我主得三。日后重夺凉州,我主愿助将军粮草,以示同盟之义。”

“……”

孟达说完退后两步,静候马超回复。马超与马岱互看一眼,在心里盘算起来。虽然一个下辩还入不了马将军的眼,但就现状而言,他也没有挑剔的资本。但眼下有个顾虑,就是孟达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他们会不会只是利用自己去骚扰曹操后方,什么三七分帐、重夺凉州都是在画饼?若是那样,自己岂不成了傻瓜?这九千人马已是自己最后的本钱,要是让刘备给白嫖了去,那不是比死还难受?

马岱明白兄长的心思,但两害相权,这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他怕兄长又钻牛角尖,一个劲儿地眨眼暗示。

孟达自然不着急,只要看一眼这伙人的处境,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是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对方依旧犹豫不决,可见两家互信的脆弱程度,未来要联手北伐,只怕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