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必也记起来了,当年扶龙庭,我们派去的只是孙春绮。”
王道真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一个不得真传的剑修,凭着几分小聪明,竟也在大罗王朝站稳了脚跟,帮着那位开国皇帝平定了三处藩王叛乱,眼看就要让大罗王朝彻底稳固,成为我们铁冠道门的外藩。”
说到这里,王道真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烛火映照在他脸上,竟让那张素来温润的面容多了几分冷厉:“可就在那时,我以‘宗门秘法需传’为由,将孙春绮召回了山门。她走后不到半年,大罗王朝群龙无首,大乾王朝趁机起兵,终于,一十六年,便攻破了大罗都城,昔日的龙庭顷刻间化为焦土。”
“一手好牌,就这么被打烂了。”
王道真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席天君却听得浑身发冷,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席天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说这不可能,可看着王道真平静的眼神,所有的质疑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道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带着一种释然的疯狂:“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是我,是我有意于如此的。我故意派孙春绮去,故意在她快要成功时将她召回,故意看着大罗王朝覆灭,故意让铁冠道门失去这颗重要的棋子。”
“为什么!”
席天君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他上前一步,双手紧握成拳。
“您是铁冠道门的掌门!宗门的兴衰荣辱都系在您身上!您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大罗若在,我们铁冠道门何至于如今这般境地!”
“为什么?”
王道真轻声重复着这个问题,目光望向殿顶悬挂的镇宗牌匾,那上面“铁冠道门”四个大字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苍劲有力。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中流转的灵气,语气带着一丝怅惘,又有一丝偏执:“天君,你告诉我,我们出来修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席天君怔住了,下意识地回答:“为了……为了勘破大道,求得长生……”
“没错,是长生。”
王道真猛地提高声音,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可长生哪有那么容易?这是末法元会,天地灵气日渐稀薄,大道法则愈发晦涩,别说飞升,就连延年益寿都难如登天!”
他走到古元鼎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鼎身,青铜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的眼神更加狂热:“扶龙庭成功又如何?最多,不过是让铁冠道门借着龙庭的气运,撑过这一个元会。可铁冠道门撑过了,我王道真能吗?”
“我今年已经七百九十二岁了,”王道真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的寿元只剩下不到八十年,就算铁冠道门能再延续万年,我也看不到了。没有长生,这一切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席天君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看着王道真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他曾以为王道真是为了宗门鞠躬尽瘁的掌门,却没想到,对方的心中竟藏着这样惊天的秘密。
“倒不如,把铁冠道门逼入绝境。”
王道真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整个殿宇都纳入怀中。
“宗门越是危难,气运就越是激荡。当所有的危机都集中在一起时,只要以整个铁冠道门为代价,以所有弟子的气运为祭品,催动古元鼎的‘祭’字秘能,就能换取一次逆天的机缘——一次让我王道真直接飞升仙界的机缘!”
他的话音落下,古元鼎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鼎身的云纹迸发出刺眼的金光,整个鼎元殿都开始摇晃,青石板裂开一道道缝隙,灵气如同潮水般涌向古元鼎。
这尊古元鼎,现在看来,竟然好似是一颗人头,在凝视着席天君。
席天君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王道真要的从来不是宗门的存续,而是用整个铁冠道门的命运,为自己铺就一条飞升之路。
“掌门……您这是在逆天而行!”
席天君的声音带着绝望。
“以宗门为祭品,就算您能飞升,也会遭天谴的!”
王道真却不以为意,他抬手结印,口中念动晦涩的咒语,古元鼎的嗡鸣声越来越响,鼎口开始出现一个黑色的旋涡,疯狂地吞噬着殿中的灵气。
“天谴又如何?只要能长生,能飞升,就算背负千古骂名,就算被大道唾弃,我也心甘情愿。”
他看向席天君,眼神冰冷:“天君,你若愿助我,待我飞升之后,可保你来世投个好胎;若不愿,便只能成为这祭品中的一员,为我的大道添砖加瓦了。”
烛火在这一刻彻底熄灭,殿中只剩下古元鼎的金光和王道真疯狂的笑容,鼎元殿外,隐隐传来弟子们惊慌的呼喊声,可这些,都无法阻止王道真那以整个宗门为赌注的疯狂计划。
铁冠道门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被彻底绑在了古元鼎的祭坛之上。
鼎元殿的震颤愈发剧烈,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的灵气已凝聚成肉眼可见的白雾,缠绕着悬浮的古元鼎缓缓旋转。
席天君僵在原地,玄色法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方才王道真那番以宗门为祭品的话语,仍像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鸣。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掌门真人,只觉得对方周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疯狂,那是将数万年基业视作草芥的冷酷,是将万千弟子性命当作垫脚石的残忍。
“罪人?”
席天君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王道真,你竟敢说这是为了飞升!我们铁冠道门自上古传承至今,历经十一位掌门,护佑过三州百姓,镇压过七次邪魔之乱,就算在中等门派中,也是根基深厚的存在!就因为你一己之私,要让这数万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要让门中上千弟子沦为祭品——你才是铁冠道门真正的罪人!”
他的吼声在殿中回荡,震得烛火再度熄灭,唯有古元鼎上的云纹依旧散发着暗金色的光晕,映得王道真的脸庞忽明忽暗。面对席天君的怒斥,王道真却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尖锐而狂放,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仿佛席天君的愤怒在他眼中只是无知的嗔怪。
“罪人?”
王道真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眼神却冷得像冰。
“天君,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铁冠道门为何能传承这么久,却始终卡在中等门派的瓶颈,连一次冲击顶级宗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踱步至古元鼎旁,指尖轻轻划过鼎身冰凉的青铜纹路,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因为我们铁冠道门,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原罪!这原罪不是别的,正是我们站错了位置——我们想在这方天地间立足,却既没能攀附上真正的顶层势力,反而得罪了那些能决定我们命运的存在。就像当年扶龙庭,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召回孙春绮?不,我是在避开更大的灾祸,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席天君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
他从未听过宗门有什么“原罪”,更不明白王道真口中的“顶层势力”究竟指什么。
可看着对方笃定的神情,他又不敢轻易反驳,只能握紧拳头,等待着后续的话语。
王道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抬手示意他看向古元鼎:“你盯着这鼎仔细看看,天君,你告诉我,它除了像个鼎,还像什么?”
席天君依言望去,目光落在古元鼎那圆鼓的鼎腹、凸起的鼎耳和厚重的鼎足上。
青铜鼎身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云纹交错间,仿佛藏着无数隐秘。
他看了许久,只觉得这鼎的形状与寻常的古鼎并无二致,可在王道真的注视下,他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鼎腹的弧度似乎过于圆润,鼎耳的形状竟有些像人的耳廓,而鼎足的纹路,仔细看去,竟像是缠绕的发丝。
“这……”
席天君瞳孔骤缩,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这鼎的形状……”
“像不像一颗头颅?”
王道真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在席天君耳边。
“一颗被人硬生生炼化成鼎的头颅!”
席天君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古元鼎,越看越觉得心惊——鼎腹是头颅的颅腔,鼎耳是耳朵的轮廓,鼎足则是被炼化后扭曲的发丝,就连鼎口边缘那不规则的纹路,都像是脖颈被斩断后留下的痕迹!
“这不可能!”
席天君失声喊道。
“古元鼎是我宗的镇派仙器,是先祖流传下来的宝物,怎么可能是……是一颗头颅!”
“没什么不可能的。”
王道真的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又有一丝狂热。
“这便是我们铁冠道门最大的隐秘,也是我们的原罪之源。这颗头颅,不是凡人的,也不是普通修士的,而是一位上古仙人的头颅!当年先祖偶然得到它,发现其蕴含着磅礴的灵气与法则之力,便将其炼化成鼎,取名‘古元’,靠着这鼎的力量,才创下了铁冠道门的基业。”
他走到鼎旁,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鼎身,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可先祖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点——仙人头颅中残留着那位古仙的意志,更藏着一段关于这方天地的惊天秘密。而这段秘密,直到我成为掌门,炼化了先祖留下的传承玉简,才真正知晓。”
席天君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看着王道真,等待着那个所谓的“惊天秘密”。
殿中的灵气愈发浓郁,古元鼎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响,仿佛在呼应着王道真即将说出的话语。
王道真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天君,你一直以为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大千世界,对吗?不,你错了。我们这方世界,既不是大千世界,也不是中千世界,只是一方小千世界。顶多,比普通的小千世界灵气更浓郁些,法则更完善些,在众多小千世界里,算是比较高级的存在罢了。”
席天君愣住了,他从未怀疑过世界的层级。
在他的认知里,大千世界包含中千世界,中千世界包含小千世界,而他们所处的世界,便是大千世界中的一员。
可王道真的话,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在大千世界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王道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向往,又有一丝敬畏。
“那便是主世界。主世界的灵气是大千世界的百倍,法则更是完善到极致,是真正的修仙圣地。而在主世界之上,还有一个更古老、更神秘的世界——祖世界。祖世界是所有世界的源头,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世界,那里住着的,都是站在修仙界顶端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我们这方小千世界,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从祖世界上掉下来的一片碎屑。当年祖世界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四个最顶级的古仙联手,对抗另一位同样强大的古仙。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祖世界的法则都险些崩溃,无数碎片从祖世界脱落,散落到无尽虚空中。我们这方世界,便是其中一片碎片,而古元鼎里的那颗仙人头颅,便是当年那场大战中,被斩杀的那位古仙的头颅!”
席天君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祖世界、古仙大战、世界碎片……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让他难以消化。
他看着眼前的古元鼎,只觉得那不再是宗门的镇派仙器,而是一个承载着上古隐秘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会带来无尽的灾祸。
“所以你才要毁掉宗门?”
席天君缓过神来,声音沙哑。
“你想用这颗仙人头颅,用整个铁冠道门的气运,换取飞升祖世界的机会?”
王道真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没错!既然这方世界只是一片碎屑,既然铁冠道门注定无法长久,那我为何还要守着这残破的基业?只有借助古仙头颅的力量,借助整个宗门的气运,我才能突破这方世界的束缚,飞升祖世界,真正实现长生!至于铁冠道门……它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为我铺路的祭品罢了!”
他的话音落下,古元鼎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鼎口的黑色旋涡愈发巨大,疯狂地吞噬着殿中的灵气。
席天君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知道,王道真已经彻底疯了,而铁冠道门的命运,恐怕真的要在今天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