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和郭铿带着两个娃,从超市里出来,各自手里拎着几大袋沉甸甸的“战利品”。热浪黏糊糊地裹上来,瞬间激出一层薄汗。
“阿爸,阿爸?”
“干嘛?”正在摸车钥匙的李乐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裤子的李笙。
“去玩!”
“玩?”
李乐跟着李笙小脑袋的方向,看到超市入口旁边那个色彩斑斓的角落,一个大围挡里,几个充气城堡鲜艳得有些刺眼,一群半大孩子也不嫌热,正在上面爬来爬去,蹦得欢实。
旁边的旋转木马、托马斯小火车上,摇摇车上,也都坐满了孩子,尖叫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还有个不大的沙池,几个更小一点儿的娃娃蹲在里面,撅着屁股,拿着塑料铲子小桶,埋头苦干。
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旋律有些聒噪的儿歌,吸引着路过的孩子们的目光。
“阿爸!看!大蹦床!还有沙子!笙儿要玩!”李笙小手指着,声音又脆又亮。
李椽虽没嚷,李椽虽没叫嚷,但被郭铿牵着的小手也悄悄用了力,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在充气城堡上蹦跳、在沙池里刨挖的小身影,又抬头看了看李乐。
李乐掂了掂手里沉得坠手的袋子,里面瓶瓶罐罐哐当作响,叹了口气,“家里不是有沙坑,有小滑梯么?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郭铿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镜,“可家里有这么多孩子一起闹腾么?氛围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李笙那写满渴望、几乎要滴出蜜来的小脸,又看看李椽抿着嘴却不肯移开的眼神,摇摇头,“得了,来都来了,让孩子玩会儿。里面好歹有顶棚,我去买票。”
李乐看看眼巴巴的两个小不点,又看看郭铿已经朝售票处走去的背影,摇摇头,冲俩娃商量着,“玩可以,说好了,就半小时。回头一身汗一身沙,你妈又得念叨。”
“好!”李笙答应得飞快。
到售票的小窗口。窗口后面是个精瘦的中年妇女,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一本卷了边的杂志,头也不抬,“二十一位,半小时。大人进去陪着不要钱,但不能上城堡。”
郭铿利索地掏钱,买了票。顺手还从旁边冷饮柜买了两盒和路雪,李乐接过来,撕开包装,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李椽一小勺,又给急不可耐的李笙喂了一口。俩孩子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满足地咂咂嘴。
“行了,去吧。”
李笙欢呼一声,拉着李椽,像两只出笼的小鸟儿,挣脱了大人的手,就朝着那片嘈杂与光亮扑了过去。
李乐叹口气,和郭铿把购物袋堆在沙池边沿,能看的到两个娃的长凳上,一屁股坐下。
郭铿却从裤兜里摸出纸巾,仔细擦了擦,才撩起他那条质料精良的亚麻西裤裤腿坐了。
“噫~~~假干净的啥?”
“我乐意,你个粗人。”
“行行行,你细,你细,你什么都细,有米姐都说你细。”
“那可不,你以为....不是,我.....”
“哈哈哈哈~~~”
两人这边斗着嘴,吃着冰淇淋,盯着娃。远处,李笙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座充气城堡的顶端,然后毫不畏惧地尖叫着从滑梯上“嗖”地溜下来,溅起下方海洋球池里一片“哗啦”声。
李椽却先是在沙池边沿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才小心地走进去,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大孩子,找了个角落蹲下,捡起一把红色的小铲子,开始专注地将沙子舀进一个蓝色的小桶里,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庄严的工程。
没过几分钟,李笙就一阵风似的从充气城堡那边跑了过来,小脸通红,额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塑料凉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径直冲到李乐面前,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雪糕,伸出胖乎乎、还沾着些许沙粒的手指,“阿爸,笙儿也要次!”
李乐把手举高了些,“不行,吃过一口了,又跑出一身汗,吃凉的肚子疼。”
李笙嘴一扁,目光却迅速转向郭铿手里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千层雪,眼睛眨巴眨巴,“铿伯……”
郭铿被她那声软糯的“铿伯伯”叫得眉头一扬,眼底漾开笑意,作势就要把雪糕递过去,“瞅瞅把孩子可怜的,你不给我给……”
“行吧行吧!”李乐截住他的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自己那盒已经吃掉一小半的雪糕递到李笙嘴边,“就一小口,尝尝味儿就行。这要是让你妈知道,又得跟我掰扯半天。”
李笙立刻就着李乐的手,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模样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也不纠缠,转身又“噔噔噔”地跑回了那片喧嚣之中,小小的背影充满了单纯的快乐。
李乐摇摇头,收回手,看着雪糕上那个小小的凹陷,自己又咬了一口。
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郭铿脸上,刚才在超市被孩子打断的话题自然接续,“接着说,刚才你说,刘樯东找你,怎么个意思?”
郭铿用小木勺轻轻刮着盒壁上的奶油,“他找我,两个事。头一件,是咱们之前承诺给景东的第二笔注资,按照协议节点差不多该入账了,他们那边新仓建设、物流系统升级,资金缺口比预期大,问能不能提前些,或者至少给个准信儿,他们好安排。。”
李乐点点头,这个他清楚,财务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
“另一件,”郭铿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微妙,“他问我,了不了解掏你钱包那个支付鸨的操作模式。”
“支付鸨?”李乐手里的勺子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郭铿。郭铿也正看着他,窄边眼镜后的眼神平静,但李乐能读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第三方支付啊。”李乐慢慢重复这几个字,把目光转回沙池。
李笙正试图把李椽刚堆好的一个小沙堡“改良”成更高的塔,李椽不声不响,只是用小手护着自己那边的沙堆。
“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景东的线上交易量起来之后,单纯依赖网银转账或者货到付款,瓶颈越来越明显。他琢磨着,如果景东自己也弄一个类似的、能在买卖双方之间做担保的支付工具,该怎么操作,流程怎么走,关键难点在哪儿。”
李乐并不意外,电商做大,支付和信任问题必然浮出水面,这是客观规律。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大概给他讲了讲。”郭铿放下快吃完的雪糕盒,掏出纸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姿态更像是在准备一场简短的业务说明。
“这玩意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核心就是在买家、卖家、还有银行这三者之间,硬插进去一个中间人。”
“核心绕不开几个坎儿。首先,是公司主体和技术架构。得有个像模像样的技术公司,养一帮能搞明白加密、对账、风控、系统稳定的码农。服务器、数据库、网络安全,这些是基座,烧钱,但相对单纯,有钱就能堆。”
“最难的是和银行打通。”郭铿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一是直连,找一家或几家银行,一家家去谈,在银行系统里开个特殊商户的接口,把支付平台的虚拟账户和银行的真实账户体系挂上钩。买家付的钱,从买家的银行卡,先划到支付平台在银行开的这个大账户里,平台在自己的系统里给买家记一笔已付款。”
“卖家发货,买家确认收货,平台再从这个大账户里,把钱划到卖家绑定的银行卡。这叫网关支付模式,支付鸨现在跟临安工行分行就是这么干的。”
“好处是,流程相对清晰,钱在银行体系内流动,合规性看起来好一点。坏处是,得一家家银行去磕。国有大行门难进,脸难看,流程慢,地方性银行好说话些,但覆盖面有限。而且,每接一家银行,技术对接就是一道坎,标准不一,协议各异,够技术团队喝一壶的。”
“第二条路,”郭铿放下第二根手指,“是通过银联。银联本来就有跨行转接清算的牌照和网络。”
“如果能说动银联,把支付平台作为银联的一个特殊商户接入,理论上就能通过银联的网络,连通所有加入银联的银行。”
“这条路听起来一劳永逸,但银联是那么好说话的?这里面的利益博弈、技术标准、手续费分成,谈判难度不比一家家磕银行小,甚至更大。而且,银联自己也有想法,未必乐意给你做这个嫁衣。”
“而且除了银行接口,支付平台自己内部的账务清结算系统才是真正的核心。”
“每天几万、几十万甚至以后可能上百万笔交易,每笔钱都要准确无误地记在对应的虚拟账户下,要能实时查询,要能处理退款、争议,要能应对黑客攻击、系统故障。这里面的技术复杂度和对稳定性的要求,极高。这还不算三防的这些风控模块。”
郭铿吐出口浊气,“总之,技术是骨架,银行通道是血管,资金清算是心脏,风控是免疫系统。哪一环掉了链子,都是大麻烦。”
“而且,前期投入巨大,见效慢,纯粹是个成本中心。刘樯东他们现在GmV(商品交易总额)是起来了,但利润薄,烧不烧得起这个钱,有没有这个决心和耐心,是个大问题。”
李乐安静地听着,远处李笙的尖笑声和李椽偶尔抬头寻找他们的安静目光,都成了此刻的背景音。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雪糕,将空盒子捏扁,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接过郭铿递来的纸巾,擦擦手。
“所以说,他看得挺准,”李乐慢悠悠道,“”现在电商的一个关键痛点,就在于交易链条里,买卖双方的信任难题始终没解决。”
“网银解决的是支付渠道问题,是点对点,钱货两清的风险完全转移给了买家,只是把银行柜台搬到了网上,解决不了电商交易里最核心的那个死结,买卖双方之间的信任难题。我凭什么先把钱打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卖家?他收了钱不发货,或者发假货、劣货,我找谁去?网银只负责把钱转过去,它不担保交易本身。”
“支付鸨那个模式,本质上是用自己的信用和资金滞留作为抵押,在买家付款和卖家收款之间,强行制造了一个缓冲带和信任锚点。钱先放到它那里,它告诉卖家钱已到位,可以发货,买家收到货,检查没问题,确认可以付款,它才把钱给卖家。”
“这就把单次交易的信任风险,从陌生的买卖双方,转移到了相对稳定的、有品牌背书的支付平台身上。”
“对买家来说,购物风险大大降低;对卖家来说,因为有平台担保,也能吸引更多犹豫的顾客下单。这是它能做起来的根本。”
郭铿点头,接过话头,“刘樯东也是这个意思。他跟我说,现在景东上,老客户、熟客还好,信任是慢慢建立的。但新客户,尤其是第一次下单的,面对一个没听过的商家或者陌生的品牌,下单付款前那个心理斗争,非常明显。很多订单就卡在支付环节,流失了。”
“而且,就算用了网银,一旦发生退货退款,钱从商家账户退回买家账户,周期很长,体验很差,纠纷也多。他感觉,没有一个顺畅、可信的支付闭环,电商的交易规模天花板很快就到了。”
“所以现在摆在电商公司面前的路,其实就两条。”李乐是目光投向沙池里正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起地把沙子装到小桶里的李椽。
“一是自己咬牙,投入重金,搭建自己的支付体系,就像支付鸨那样。好处是,数据、客户、资金流都在自己手里,能形成生态闭环,未来想象空间大。坏处是,投入巨大,门槛极高,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郭铿。“中间和银行的对接,技术难度和商务谈判成本极高。另外,这东西,国内现在压根没有明确的法律法规来界定它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管。银行和第三方支付之间,权利义务怎么划分?一旦做起来,资金池形成,资金沉淀产生的利息归谁?万一平台挪用资金、卷款跑路,或者被黑客攻击,损失谁承担?”
“这里头涉及的资金安全、挪用风险、孳息归属,甚至可能的洗钱通道问题,都非常敏感。操作起来,是个雷区。”
“二是,对接现成的第三方支付平台,比如支付鸨,或者其他正在冒头的小支付公司。交手续费,借用别人的渠道和信用背书。好处是省心省力,快速上线。坏处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数据别人也有,手续费是一笔长期成本,而且,如果这个第三方支付平台自己出了问题,或者将来坐大了,反过来卡你脖子,你毫无反抗之力。”
郭铿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神闪烁着信息灵通者特有的微光,压低了些声音,“不过,你说的监管和规范,其实我这边听到一些风声,妈行那边,从去年开始确实已经在做相关的调研和摸底了。”
“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给这个已经野草般长起来的行业定规矩,设立准入许可,未来肯定会发放第三方支付业务许可证,也就是所谓的支付牌照。”
“毕竟现在包括支付鸨在内的这些玩家,本质上都属于先上车后买票,甚至无票乘车。谁能活下去、做多大,很大程度上看谁的关系网硬,能找到愿意合作的银行,以及谁能在这段监管空窗期里,把规模和用户习惯牢牢占住。但是,”
郭铿强调道,“我估计,这个牌照正式发放的事儿,牵扯太多利益方,博弈会非常激烈。从调研、起草规则、征求意见到最终落地执行,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都有可能。”
“这里头的难点,就在于如何找到鼓励创新和防范系统性风险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个点,非常难找。”
李乐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黏腻的塑料凳面上敲击着。
郭铿的话,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图景,一边是电商发展的迫切需求催生出的创新动力,另一边是传统金融体系面对新闯入者的警惕与规制本能,双方在一条尚未划清界线的跑道上竞速、碰撞、试探。
郭铿继续深入,语气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这里头有几个关键点,未来会越来越凸显。第三方支付公司和银行之间,是一种既竞争又依存,而且未来业务重叠性可能越来越大的复杂关系。”
“竞争在哪里?”李乐问。
“竞争,最直接的就是支付业务本身。第三方支付在线上、尤其是小额、高频的电商支付场景里,体验比传统网银便捷得多,它实际上分流了原本属于银行的支付结算手续费收入。更深层次的,是数据竞争。每一笔通过第三方支付的交易,其金额、频率、商户信息、消费者画像,都是极其宝贵的金融数据。”
“这些数据以前是沉淀在银行体系的,现在被第三方支付公司大量截留、分析、利用。银行如果拿不到这些数据,风控模型、精准营销、客户价值挖掘都会受影响。如果再严重些,都可能上升到安全。”
“那依存呢?”
“依存就更明显了。”郭铿条理清晰,“第三方支付公司的虚拟账户,最终的资金出口和入口,都必须依托银行的实体账户体系。”
“没有银行给你提供开户、充值、提现、跨行转账这些基础服务,你的支付平台就是空中楼阁。”
“此外,三防、备付金存管、系统稳定性、大额资金处理等方面,第三方支付公司也严重依赖银行的专业能力和信用背书。说白了,现在第三方支付玩的,很大程度上是银行暂时没精力或不屑于深入耕耘的毛细血管市场,但它的主动脉始终攥在银行手里。”
李乐听完,嘴角缓缓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洞察,也带着一丝冷峻的玩味。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喧嚣的儿童乐园,投向远处夜色中闪烁的城市灯火。
“当钱开始在你的钱包里产生停留,哪怕只是交易过程中短暂的一两天,时间的价值就开始显现了。”李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郭铿的心湖,“金融的核心价值锚点,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位移。它不再仅仅是促成交易的便利工具,而是开始走向安全、流动、增值这三重目标的复杂平衡。”
他转过头,看向郭铿,“这个事儿,普通人看,就是个方便买卖、增加信任的工具。可换个角度,往深了想,搞的那个支付鸨,……不止于此,或许就在那看似不起眼的资金停留产生的价值里。”
“几分钱几毛钱的利息差,看似微不足道,但它撬动的,可能是改写整个支付乃至部分存贷旧秩序的杠杆。”
“而且,这恐怕只是银行与第三方支付博弈的上半场,毕竟现在还是刚开始跑马圈地。”
郭铿眉头骤然锁紧,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显然听懂了李乐的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
李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剥开表象见筋骨的穿透力,“比如,支付鸨去年的GmV是80亿,今年上半年就已经超过这个数字,可能冲到150亿。按照电商和线上支付的发展速度,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后呢?你想想,那会是多么庞大的一个资金洪流?”
“这还只是交易担保模式下的沉淀,如果,”他加重了语气,“如果未来,支付账户不再仅仅是交易的中间站,而变成一个可以主动管理的电子钱包?甚至,更进一步呢?”
郭铿捏着本要扔掉的冰淇淋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盒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阵凉意,并非来自手中,缓缓爬上脊背。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不由自主加快。
“你的意思是,从解决电商信任问题的工具,演变成一个……数字金融的超级入口?通过高频的支付场景,积累海量的用户和数据,然后向理财、信贷、保险、甚至征信这些低频但高价值的传统金融领域渗透?构建一个生态闭环,把用户牢牢锁在里面?”
“不止。”李乐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如果继续发展下去,这个工具的性质就会发生蜕变。不要过高估计人心的贪婪,但也不要低估资本和模式自身演化的惯性。贪婪最好的抓手,往往就是那些已经汇聚起来、并且看似‘闲置’的巨大资源。”
郭铿瞬间明悟,脱口而出,“你是说……货币基金?理财通道?”
李乐的声音在儿童乐园变幻的音乐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当它成功地将支付账户与货币基金打通,让用户能像存零钱一样,随时把钱放进去,享受比银行活期高得多的收益,随时又能用于消费支付,这叫什么?这叫活期存款的替代品。”
“当它利用积累的消费数据、支付流水,建立起一套自己的信用评分模型,开始向平台上的小微商家、甚至个人消费者发放小额贷款,这冲击的是谁?是银行的零售信贷业务,特别是小微贷和消费贷。”
“当它利用沉淀资金的规模优势,在银行间市场运作,赚取利差,或者代理销售保险、理财产品,这又动了谁的蛋糕?”
“当它利用规模优势,资金存量,推出各种金融产品,叠加杠杆,乃至上市,撬动起来的资本的规模,还是仅仅是支付手续费那点市场吗?”
听到这儿,郭铿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尼玛是要疯?“
“疯?”李乐耸耸肩,“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局也是一点点布下的。未必一开始就想得这么远、这么深。有些事儿,走到那一步,是无数个技术迭代、用户习惯变迁、监管滞后、资本逐利和路径依赖的变量,堆积、发酵、最终引爆的结果。模式本身,会催生出超越最初设想的巨大动能。”
“身在其中也未必能全然看清。毕竟赵匡胤一开始,大概也没想过一定要黄袍加身。有些事,是时势使然,也是人心、人性、利益的复杂合力。”
郭铿消化着李乐话里的深意。儿童乐园的喧闹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那些孩子的尖叫、家长的呼唤、卡通音乐的叮咚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支付鸨近两年的扩张动作,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业务延伸,那些与银行若即若离的合作与博弈……如果沿着李乐指出的方向去想......
“那……”郭铿抬起头,看向李乐,眼神复杂,“你的意思呢?景东这边,我们怎么表态?这支付牌照,拿,还是不拿?怎么拿?”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沙池里,李笙不知从哪里“缴获”了一个红色的大铲子,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李椽和另外两个小男孩一起挖一条“超级大河”,小脸上满是汗水和沙子,却兴致勃勃。
李椽则安静地在一旁配合,用小桶运沙。
“牌照,肯定要拿。”李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现在是百舸争流,千帆竞渡。都在抢跑,都在先上车,后补票。你不做,别人也在做,球球的财通,不也上线了?还有快钱、易宝,一堆大大小小的公司在盯着这块肥肉。这是趋势,挡不住。支付是电商乃至未来线上生态的咽喉,命脉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尤其对景东这种自营物流、强调体验的b2c模式来说,支付环节的流畅和信任至关重要。”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沉,“凡事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努力。拿着工具的人,最后别反过来,成了别人的工具,或者被工具反噬。”
“牌照是准入证,也是紧箍咒。怎么拿,用什么主体拿,股权结构怎么设计,业务边界怎么划,跟银行的关系怎么处,未来可能的监管风险怎么规避……这里面,要想的东西太多了。”
“既要能抓住机遇,乘势而上,又要系好安全带,别一脚油门冲下悬崖。这东西,是信任,也是风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尤其是当这水,是你自己蓄起来的时候。”
“还有,得让老刘知道,时势造人,人不能和天斗。”
郭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明白李乐的意思。既要积极布局,不能错过这波支付的浪潮,又必须保持清醒,警惕其中潜藏的政策风险、金融风险和巨大的不确定性。
尤其是李乐描绘的那种“数字金融超级平台”的远景,固然诱人,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动辄得咎。毕竟,有些领域的水,太深了。
还想再问问李乐对具体路径的看法,比如是以富乐投资的名义参与,还是扶持景东独立申请,或者是另起炉灶,以及如何平衡与现有银行体系的关系……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当口,沙池那边,忽然传来李笙一声又脆又亮的叫喊,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许反驳的霸道:
“不准抢他的玩具!那是他的大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