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慢看,我去收拾东西。”曹鹏把相册放在桌上,然后又嘀咕了一句,“我说都是些用不着的破烂了,还要它干嘛?我姐非说,破家值万贯,有些东西看着没用,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非得让我来拿。真是……”
在其其格翻开相册的轻微响动中,曹鹏开始忙碌。他打开那些黑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床单、毛线团,还有用报纸仔细包裹的碗盘。
他小心地检查、分拣,把一些确实破旧不堪的扔到一边,把一些看起来尚可、或许有纪念意义的重新包好,装进自己带来的空袋子里。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其其格在桌边的小方凳上坐下。凳子很矮,她需要微微蜷着腿。昏黄的灯光刚好照亮桌面的方寸之地,将那本塑料相册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伸手,翻开硬壳封面。
第一页是透明的塑料薄膜,下面压着几张很小的、方形的黑白照片,边角是波浪形的。
照片已经褪色发黄,人像模糊。
但还能辨认出,是一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棉帽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女孩,并肩站在一座砖房前,背景是光秃秃的树。
小男孩表情严肃,小女孩笑得露出了豁牙。
照片下面用蓝色钢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鹏鹏和艳艳,1982年冬,于工房。”
是曹鹏和曹艳,很小的时候。
其其格的手指轻轻拂过塑料膜下那张小小的、模糊的笑脸。原来曹鹏小时候,是长这样的。原来曹艳小时候,笑得这么开,这么无忧无虑。
她慢慢往后翻。
照片渐渐多了起来,也渐渐变成了彩色,但色彩大多失真,泛着红或绿。
有曹鹏戴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铁门前,表情拘谨;有曹艳中学毕业,穿着肥大的运动服,梳着马尾,在操场上和同学的合影,她站在最边上,笑容有些腼腆;有姐弟俩和奶奶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的假山,奶奶坐在石凳上,曹鹏和曹艳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曹鹏的个子已经比奶奶高出许多,曹艳挽着奶奶的胳膊,三个人都笑着,那笑容在失真的色彩里,依然能感受到暖意。
有一张是在这间屋子里拍的,奶奶坐在八仙桌旁,曹艳和曹鹏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背景就是那面贴着课程表和海报的墙。
奶奶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斜襟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温和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曹艳手搭在弟弟肩上。曹鹏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照片右下角有红色的日期戳印,1998.06。
其其格一页页翻看着。照片不多,这本薄薄的相册甚至没有填满。大多是曹鹏中学时期的照片,参加学校运动会、班级活动、穿着校服在校门口的留影。
他很少笑,大多抿着嘴,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身姿总是挺得笔直。
剩下的,有曹艳和几个女工友的合照,背景是嘈杂的站台。还有几张似乎是过年时拍的,屋里贴了红色的剪纸,桌上摆着比平时丰盛的菜肴,奶奶坐在主位,姐弟俩围着,笑容比平时灿烂许多。
其其格看得很慢。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静止的、泛黄的瞬间,触摸到时光那头,那个沉默而努力生长的少年。在那些或严肃、或平淡的表情下,似乎能感受到他那一刻的专注,或疲惫,或简单的喜悦。
触摸到那段清贫却并不潦倒的岁月里,紧紧相依的三个人是如何用力生活的。
然而,看着看着,其其格心里渐渐升起一丝疑惑。从曹鹏襁褓中的照片,到童年,再到少年,照片里出现的成年人,除了奶奶,就只有几张看起来像是远房亲戚的模糊面孔。甚至有一张更老的、黑白的一寸照,是一个面容清癯、穿着中山装的老者,照片背后写着“祖父曹公讳xx遗像 一九七二年”……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任何疑似曹鹏父母的身影。
这个家的历史,仿佛从曹鹏和曹艳的幼年,就直接跳到了与奶奶相依为命的阶段,中间关于父母的那一页,被干干净净地抽走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这里贴着一张曹鹏的高中毕业合影。
他站在最后一排的中间,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在众多青涩的面孔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平静深邃,微微扬着下巴,看向镜头的方向,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青春期的倔强和笃定。
其其格的目光在这张毕业照上停留了片刻,正要合上相册,指尖却触到塑料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鼓起。
她仔细看去,在毕业照的右下角,塑料膜和硬纸板之间,隐约露出一个暗色的边角。
想了想,小心地捏住那塑料膜的边缘,这相册年久,塑料膜早已失去粘性,很容易掀开,轻轻将那一角抽了出来。
是一张彩色照片,比之前那些都要大一些,约莫五寸。因为长期夹在相册底层,照片有些受潮,边角微微卷曲,色彩也黯淡了许多。
但画面是清晰的。
照片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老式的照相馆,有虚假的布景画,画着亭台楼阁。照片上是六个人。
最中间,坐着的,是曹鹏的奶奶。比现在相册里其他照片上的样子要年轻许多,头发还是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盘扣的褂子,面容清癯,嘴角微微抿着,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
她腿上,坐着一个穿着开裆裤、露着小鸡鸡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一岁的样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外某个方向,是曹鹏,婴儿时期的曹鹏。
老太太腿边,倚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的小裙子,脸蛋圆圆的,有些害羞地抱着奶奶的腿,眼睛却亮晶晶的,是童年的曹艳。
老太太身后,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很高,身形瘦削。他留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偏长的头发,梳着三七分,面容清秀,眉眼和曹鹏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更柔和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有些拘谨的笑。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只手似乎很轻地搭在老太太坐着的椅子靠背上。
男人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利落的短发,面容姣好,穿着一身笔挺的、带着肩章的铁路制服,站得笔直,笑容爽朗,眼神明亮,那是极其年轻的、与后来其其格见过的曹艳气质迥异、却又血脉相连的曹艳。
男人的右边,是另一个女人。
她比男人矮半个头,穿着一条碎花的长裙,裙摆到小腿肚。她长得挺漂亮,是那种温婉清秀的漂亮,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
微微侧着头,靠在男人的肩侧,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俏皮的虎牙。
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光,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幸福中、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光。
这是一张标准的、那个年代常见的全家福。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在简陋的布景前,努力展现出最精神、最美好的一面。
尤其是那个女人,她的笑容如此鲜活,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穿透了褪色的相纸和漫长的时光,直直地撞进看照片的人的心里。
其其格捏着这张照片,指尖有些冰凉。她看着那个依偎在男人身边、笑靥如花的女人,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让她不敢确认。她怔怔地,目光在女人脸上和曹鹏脸上来回逡巡,试图找出更多相似的痕迹。
曹鹏提着一个装得半满的塑料袋走过来,正准备问她看到什么有趣的了,目光落在其其格手中捏着的那张照片上。
他脚步顿住了。
其其格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头,看向他。
昏暗的光线下,曹鹏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走过来,在其其格身边坐下。折叠桌很窄,两人的手臂轻轻挨着。曹鹏伸出手,从其其格微微发僵的手指间,拿过了那张照片。
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磨损的边缘,和那个小小的破洞。
指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又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烫手的东西。
过了几秒钟,才将照片举到灯光下,仔细地看着。目光缓缓掠过照片上每一张笑脸,最后,长久地停留在那个穿碎花裙、露着虎牙的年轻女人脸上。
其其格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曹鹏的侧脸。床头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她看见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
曹鹏的嘴唇抿着,嘴角的线条是平的,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怀念,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时间在小小的房间里仿佛停滞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曹鹏才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
曹鹏转过身,目光与其其格疑惑、探寻、又带着一丝不忍的目光相接。
微微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
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其其格的心湖,漾开无声的涟漪。
“嗯。”他说,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指尖在那个笑容明媚的女人脸上,很轻地停留了一下,“我妈。”
“家里所有她的照片,我奶收着的,我姐后来找到的,都被我姐……烧了。就这一张,是我小时候偷藏下来的,夹在一本旧字典里,我姐没找到。”曹鹏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了按照片上那个破洞,“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破了。”
其其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里。
她想问“为什么烧了”,想问“后来呢”,想问“你想她吗”……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握着照片的手上。
曹鹏似乎被她掌心的温度熨贴了一下,一直平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侧过脸,看向其其格。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好奇的刺探,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种全然的、安静的注视,和掌心传来的无声的暖意。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将那张破损的“全家福”小心地放回相册的塑料膜下,压在高中毕业照的后面。
合上相册时,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什么印象了,所以,也不想。”
说着,站起身,顺手拉亮了屋里主灯的开关,让更明亮的光线驱散角落的昏暗。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曹鹏环顾了一下这间装载了他几乎所有童年和少年记忆的小屋,目光掠过那张断床,那个笸箩,那个站柜,最后落回其其格脸上。
“我们走吧。天都黑了。”
其其格点点头,也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简陋却无比整洁的房间,看了一眼那张此刻空荡荡的、曾承载了无数个扎纸花的夜晚的木床。
曹鹏拎起收拾好的袋子,又检查了一下电灯开关,然后示意其其格先出去。他跟在后面,走出里屋,来到外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那贴着褪色海报的墙,那码着旧书的木箱,那光秃秃的床板,那磨光了漆的八仙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巷子里传来别家炒菜的“刺啦”声和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叫喊。白炽的日光灯光,公平地照亮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曹鹏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他终于收回目光,走到门边,伸手拉下了电灯的拉绳。
“嗒”一声轻响。
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门口漏进来的、别家窗户映出的微弱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沉默的轮廓。那股淡淡的、混合了中药、旧木头和尘埃的气味,似乎又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曹鹏推开门,让其其格先出去,然后自己走出来,反手带上了那扇军绿色的、斑驳的木门。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一个句点。
他掏出钥匙,再次锁好门,然后把那把系着红毛线绳的黄铜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最后,很随意地揣进了裤兜。
巷子里已经暗了下来,远处路口的路灯亮起,投来昏黄的光。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色泽不一的灯火,炒菜声、电视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曹鹏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坚定地牵起了其其格的手。
“带你去吃我以前非常想吃却只能逢年过节时候吃的。”
其其格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窄巷,向外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和水泥路上轻轻回响,渐渐融入道北这片庞大、杂乱、嘈杂而又无比坚韧的市声里,走向前方那片被灯火点亮的、更广阔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