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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背着大小姐,踏上了鲜红的毡毯。

旁边有人高声念道,“一步金,二步银,三步四步,踩福尘!”

在众人的簇拥与注视下,在漫天飘洒的彩屑与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李乐背着大小姐,一步一步,沿着红毯,向敞开的大门走去。

脚下是柔软厚实的织锦,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喷呐、锣鼓,以及人群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背上的重量是真实的,温热的,透过层层嫁衣传来。她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颈项,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耳畔。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沉稳地,敲在他的背心。

两位引人婆姨在前头引着路,一边走,一边从手里的提篮中抓起大把大把的糖果、红枣、花生、桂圆,向四周的人群抛洒。孩子们尖叫着,嬉笑着,弯腰去捡。大人们也笑着,伸手去接,接到手里的,便是喜气,是福气。

“撒喜糖喽!甜甜蜜蜜!”

“撒红枣花生!早生贵子!”

“撒桂圆!团团圆圆!”

吉祥话伴着漫天的“喜雨”,将气氛推向更高潮。

跨过门槛前,地上早已放好了一只小巧的、披着红绸的马鞍。马鞍不大,却是老物件,木质框架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寓意“平安”。

李乐在婆姨的示意下,稳稳地抬起脚,背着大小姐,一步跨过了马鞍。

而随着一声,“新人跨马鞍,一世保平安!”终于,踏进了李家老宅那扇厚重的、贴着崭新大红“囍”字的大门。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院中早已挤满了等候的至亲好友,一张张笑脸,一声声道贺,扑面而来。

引人婆姨没有引着他们直奔正堂,而是拐向了东侧的倒座房。

这里临时布置过,墙上贴着大红“囍”字,窗上是鸳鸯戏水的窗花,一张八仙桌摆在当中,铺着红桌布,上面摆着两碗热气袅袅的稀粥,和一碟子刚炸好、金黄油亮的油糕。

“新人先稳稳。”引人婆姨笑着,示意李乐将新娘子放下。笑着解释,这是老规矩,新娘子脚不沾娘家的地,口不吃娘家的饭,到了婆家,头一口吃的,须得是婆家准备的“落脚饭”。

稀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带着米油香,叫“喜粥”,寓意往后日子和和睦睦,香甜如粥。油糕是黄米面裹了枣泥豆沙馅,下油锅炸得外酥里糯,因“糕”与“高”同音,取“步步高升”、“节节高”的好彩头。

李乐小心地将人从背上放下,扶她在桌旁一张同样铺着红布的椅子上坐好。

大小姐坐定,依旧持着那柄小小的喜扇,挡在身前,盖头低垂。

李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热意。

婆姨将粥碗和筷子分别递到两人手中。稀粥温热,正好入口。油糕炸得酥脆,咬一口,香甜的枣泥馅便流出来,烫嘴,却又香甜。

两人都没说话,只默默地,小口吃着。李乐吃得快些,三两口便喝完了一碗粥,又拿起一个油糕,几口吞了。

大小姐吃得斯文,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盖头下方掀起极小的一道缝,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和淡红的唇。

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亲戚乡邻,都扒着门框窗棂,笑呵呵地看着屋里这对新人吃“落脚饭”。

“吃呀,多吃点,今儿个可累着呢!”

“瞧新娘子吃东西,多秀气!”

“这油糕炸得好,金黄金黄的,兆头好!”

“往后小两口的日子,就像这油糕,外头香脆,里头甜糯!”

两人就这般,一个蒙着盖头端坐,一个在众人目光下静静地吃,偶尔有目光隔着盖头那层薄薄的红绸相遇,虽看不清彼此神情,却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安宁在流淌。

这简单的“垫食”,带着“登高”“喜稠”的寓意,也像是正式仪式前,一个小小的、属于两个人的、温存而朴素的间隙。

门外,有孩子嚷着也要吃油糕,被大人笑骂着拉走。有老人眯着眼,慢悠悠地说:“就该这样,娶妻嫁汉,穿衣吃饭,吃两口安生饭,往后的日子,才踏实。”

吃罢,擦了手,又有人端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大段扎着大红绣球的红绸,这便是“连心绸”了。

引人婆姨上前,将红绸一端塞到李乐手里,另一端,轻轻放在大小姐交叠握着喜扇的手上。

“绸子牵着,心连着,新人并肩,过百年。”

李乐握着红绸,站起身。大小姐也握住了另一端,被他虚虚地牵着,缓缓起身。那截鲜红的绸缎,便在两人之间绷直了,在满屋的红光与窗外透进的秋阳映照下,红得耀眼,红得喜庆。

这一次,是并肩而行。

“吉时已到,新人移步,拜堂喽~~~~”

司仪高亢悠长的唱礼声,再次响彻院落。

两人中间连着那根鲜艳的红绸,在引人婆姨的引导下,在伴郎伴娘和本家亲眷的簇拥下,走出了倒座房,穿过庭院,走向那人声鼎沸的正厅。

伴郎伴娘们簇拥在两人身后左右。所有的宾客,也都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正厅的、铺着红毯的通道。

正厅里,早已布置停当。正面墙上,四扇屏变成了高悬着的巨大的金色“囍”字,下方是香案。

香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供着祖宗牌位、斗、秤、弓箭,五谷,点燃着绣着金线的龙凤烛。

香案前,并排放着两把披着红缎的太师椅。

李晋乔和曾敏,今日也换上了簇新的衣裳,李晋乔是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曾敏则是一身绛紫色的缎面长裙,两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混合着激动、欣慰与一丝紧张的笑容。

付清梅和张稚秀坐在左首,两位老太太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带温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这对新人。眼神里却透着光亮。

李铁矛和大娘坐在右首,李钰和姑父郭民站在李铁矛身后,目光都注视着门外,缓步骤然的李乐和李富贞,想压着嘴角,可又都不自觉的翘着。

厅里厅外,挤得水泄不通,却自有一种庄重的安静。

李乐执着红绸,引着大小姐,一步步,踏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满堂的红色,满堂的喜气,满堂含笑的目光。

司仪此刻站在香案侧前方,见新人已到堂前站定,便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带着特有韵律的嗓音,高声道。

“吉时良辰,天地开张!李府娶妇,龙凤呈祥——!”

“新人就位——!”

李乐和大小姐在司仪的示意下,面向香案站定。李乐在左,大小姐在右,中间连着那截鲜红的“连心绸”。

“一拜天地——!”

李乐转身,对着门外那一片湛蓝的天、那远处起伏的黄土梁峁,深深地弯下腰面,大小姐在他的牵引下,也微微转身,敛衽,躬身。

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拜天公降吉祥,日月星辰照洞房。

一拜地母生万物,黄土里头埋酒香。

天作之合今日定,地久天长配成双。”

“谢天地造化之恩,赐良缘,成佳偶!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一躬,两躬,三躬,两人直起身。

人声锣,号声起,长音回荡。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端坐于上的李晋乔和曾敏。李乐再次深深作揖。大小姐则盈盈下拜,姿态优美而恭谨。盖头低垂,只看见她白皙的额头和精致的下巴线条。

“二拜高堂养育恩,十月怀胎娘辛苦。

一尺三寸养成人,今日成家立门户。

敬老爱幼传家训,和和睦睦过春秋。”

两人深深鞠躬。

一躬,两躬,三躬。

李晋乔脸上的笑意更深,那笑里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曾敏的眼圈微红了,努力笑着,却忍不住抬手,“好,好,起来,起来。”

付清梅端坐着,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眼神里满是欣慰。

张稚秀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付清梅脸上掠过,又落在李晋乔脸上,最后,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父母养育恩,春晖霭霭,反哺情长!新人奉茶!”

早有候在一旁的年轻媳妇端上放着两盏盖碗茶的托盘。

李乐和大小姐各取一盏,躬身,高举过眉,先敬李晋乔。

“爸,请喝茶。”两人异口同声道。

李晋乔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手竟有些微颤,他低头,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放下茶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用力拍了拍李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接过李富贞的茶时,老李嘿嘿笑着,又灌了一大口,“哈哈哈,好好,起来起来。”

再敬曾敏。

“妈,请喝茶。”

曾敏接过儿子的茶,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瓷盏,眼圈更红了,盯着李乐看了好一会儿,深吸口气,笑着,慢慢抿了一口。

当接过李富贞敬来的那杯时,她看着眼前虽盖着盖头却姿态恭谨的大小姐,轻轻端起起茶杯,啜饮一口,茶香氤氲了视线,她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握了握大小姐捧着茶盏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她掌心微微回握了一下。

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以后好好的。”

号声再起,然后,司仪唱出第三声、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站定。隔着那朵大红绣球,隔着那根三米长的红绸,隔着那盖头、那凤冠、那满身的华彩,他们面对面站着。

司仪的喜词变得俏皮起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夫妻对拜面对面,好比织女配牛仙。

秤杆挑开红盖头,看看新娘好容颜。

左边一拜生贵子,右边一拜出状元。

中间一拜......恩爱夫妻,白头到老,万万年!”

两人对着,深深弯下腰。

李乐能感觉到,隔着那根红绸,她也在弯腰。动作有些慢,因为那身嫁衣太繁复,那顶凤冠太沉重,但她弯得很稳,很认真。

三躬毕。四拜之礼,已成三拜。

司仪却还没完,待号声响起后,声音陡然拔高。

“四拜祖宗!”

李乐和大小姐后退一步,对着那香案上的祖宗牌位和金色喜字,躬身行礼。

“俶载嘉耦,虔告祖考。

礼成宗祧,祉绥室奥。

俪影肃雍,苹藻是荐。

克绍厥德,以昌以延。

谢祖宗福德庇佑,开枝散叶,瓜瓞绵延!佑家门昌盛,代代荣显!”

四拜既毕,司仪拖长了声音,终于唱出了最让人期待的那一句:

“礼~~~成~~~!”

随着这一声,四周满满当当观礼的人群,爆发出掌声,笑声,还有一群伴郎里喊出的催促声。

“乐哥,快点儿,揭盖头,看新娘子!!”

“诶诶,你哆嗦啥?”

“赶紧滴,手别抖,稳住。”

“三二一!”

“揭盖头!!”

“三二一!”

“揭盖头!!”

“哦哦~~~~”

一旁的婆姨,连忙用红漆托盘,托着一杆精巧的、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送到了李乐面前。

满厅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灼灼地钉在那杆小小的秤杆,和那方鲜红的盖头上。

李乐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滑润的乌木秤杆。他稳了稳心神,轻轻握住。秤杆尾端系着的红绸穗子,微微颤动。

他上前一步,站到大小姐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嫁衣上新绸缎特有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手,秤杆的尖端,轻轻探向那方绣着龙凤、边缘垂着金色流苏的红盖头下方。

盖头边缘,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秤杆尖端,轻轻挑住了盖头的一角。

李乐手腕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鲜红的盖头,如同被风吹落的晚霞,又如同骤然绽放的花瓣,轻盈地,翩然向后滑落。

烛光、灯光,似乎都在那一瞬间,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晕。

凤冠的璀璨,嫁衣的华贵,此刻都成了她的陪衬。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

因着方才的礼仪和微微的薄汗,脸颊染上淡淡的、自然的红晕,如同三月桃花瓣上最浅的一抹红,更添几分娇艳。

而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微微抬起,望向执着秤杆、近在咫尺的李乐。

那眼中,平日里或许清冷,或许沉静,或许带着洞察世事的了然。而此刻,在满堂红烛的映照下,在凤冠珠翠流苏摇曳的光影里,那眸子里漾着水光,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得如同藏着整个星夜的秘密。

眼波流转间,有羞赧,有娇怯,有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温柔,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独属于此刻的、璀璨的欢喜。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她轻轻眨动,那阴影便微微颤动,如同蝴蝶轻颤的羽翼。

她就那样抬着眼,看向李乐。目光相接的刹那,李乐觉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李乐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他见过她无数种模样。冷静的,狡黠的,脆弱的,飞扬的,恼怒的,娇嗔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如此郑重,如此……美。那美不只是皮相,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身凤冠霞帔、与这古老仪式浑然天成的气度。

仿佛她生来就该如此,就该在这红烛高烧的厅堂里,顶着璀璨的凤冠,披着沉重的嫁衣,与他完成这场古老的盟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胶着。

周遭的一切,喧哗的人声、明亮的灯火、弥漫的香烛气息.....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远去了,褪色了,模糊了。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片刻的失神后,李乐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那嫣红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清浅、却足以让满室生春的弧度。

李乐也笑了,那笑从他眼底漾开,漫过眉梢,点亮了整张面孔。他握着秤杆的手,终于稳稳落下。

“好!”

短暂的静寂后,满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赞叹。

“老天爷……这也太俊了!”

“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这通身的气派……了不得,了不得啊!”

“李家娃真是好福气!”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伴郎堆里,不知谁吹了一声口哨,又赶紧捂住嘴。

张凤鸾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田宇,“哎,看见了没?那秃子,看傻了。”

田宇嘿嘿一笑,“换你你也傻。”

赞美声、感叹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凉水,瞬间在厅内厅外炸开。

许多年轻后生看得呆了,被身边长辈笑着拍打才回过神来,脸上臊得通红。女眷们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新娘子的嫁衣多么华贵,凤冠多么精致,容貌多么出众,语气里满是羡慕与赞叹。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惊艳赞叹声中,厅内靠前些的位置,几位年纪颇长的本家老人,尤其是几位七八十岁、须发皆白、被小辈搀扶着前来观礼的那些,在看清大小姐面容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容却微微凝滞了。他们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张被凤冠霞帔衬托得愈发清艳、端庄气度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愕与回忆交织的复杂神色。

“老四,你瞅瞅……你仔细瞅瞅……这新媳妇……这眉眼,这气度……像……像不像……”

“像谁?”旁边的老人耳朵有些背,凑近了些,大声问。

“大奶奶。”

“呃,……像!真像!尤其是这眉毛眼睛,这抿着嘴的神气……还有这一身打扮……刚才盖着盖头还不觉得,这一揭开……活脱脱就是……”

旁边另一位耳朵稍灵些的老太太,也侧耳听着,闻言忍不住插话,“你们是说……长房那位……大奶奶?”

“可不就是么!我年纪小些,大奶奶走的时候,我也就十来岁,记事了。那模样,那做派,一辈子都忘不了……刚才新娘子一进来,那身段,那走路的样儿,我就觉着眼熟……这盖头一掀开,太像了……尤其是戴上这凤冠,穿上这霞帔……简直,简直跟当年大奶奶进家门时……不,比大奶奶当年,还要……还要贵气些。”

“大奶奶是大家闺秀,可那是旧时候了。这新娘子……这通身的气派,像是……像是骨子里带来的,比画上的人还像画上的人。铁矛那……”

“嘘~~~~”

几人都住了嘴,可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转向侧前方端坐着的李铁矛。

李铁矛依旧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从新人进门,到拜堂,到挑盖头,他一直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那笑是欣慰的,是开怀的,是看着后辈成家立业的满足。

可当那红盖头掀开的瞬间,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望着那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却又深刻的影像隐隐重叠的大小及,望着她与侄子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祝福的身影,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

是恍惚?是慨叹?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嘴角依旧噙着笑,目光在大小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李乐脸上,再到那满堂的红色,高烧的红烛,最后,落回自己放在膝上,轻轻摩挲着手指,眼圈,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几不可察地,微微红了一瞬。

那红色极淡,很快便被眨动的眼皮掩去,快得仿佛只是烛光跳动造成的错觉。

随即,老爷子又恢复了那乐呵呵的模样,甚至抬起手,跟着众人一起,用力鼓起掌来,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好!”

周围的喧腾更甚。新人已被众人簇拥着,开始进行下一项仪式。那几位老人的低语,也淹没在了更大的声浪里,无人再留意。

拜堂礼成李乐和大小姐被众人簇拥着,向楼上布置好的新房走去。

“入洞房喽!”

“走走走!看新娘子去!”

“赶紧的!闹洞房去!”

年轻人们尤其兴奋,簇拥着,嬉笑着,就要往新人身边挤。

早有本家几位年长有威望的婶子、嫂子笑着拦在前面:“急什么!急什么!新人累了半天,先让人歇歇脚,喝口水!闹洞房有你们闹的时候!”

红绸依旧连在两人手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楼梯上铺了红毯,扶手缠了红绸。

每一步踩上去,都软绵绵的。身后是喧天的热闹,身前是通往新房的、相对安静的楼梯。两人并肩,一步一步向上。

大小姐微微侧头,目光掠过身旁的李乐,又似乎越过他,掠过这满屋满眼的红,掠过高悬的灯,掠过那些含笑或含泪的面孔,最后,落在这座老宅深沉的门廊、坚实的梁柱、以及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质楼梯扶手上。

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那感觉难以言喻,却清晰无比。

仿佛……一直若有若无笼罩着她的、某种无形的“注视”,在刚才盖头掀开、礼成的那一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然消散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被李乐带进这座老宅时的感受。那时,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一种审视意味,让她在这座宅子里,总有些不自觉的拘谨。

而此刻,这种感觉,彻底不见了。

这座宅子,这些梁柱,这片她脚下的土地,连同空气中弥漫的香烛与岁月的气息,都变得……亲切起来。

那是一种被全然接纳、甚至悄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仿佛她真正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她的气息,她的存在,她的“新妇”身份,已被这座古老的宅院,无声地烙印、承认、并拥抱。

楼梯不长,很快到了二楼。新房门口,同样贴着大红“囍”字,挂着红绸。

引人的婆姨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新家具混合着花果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里早已布置妥当,红帐红被,窗明几净,处处透着崭新的喜气。

“新人入洞房——!”

在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善意的哄闹声中,李乐牵着红绸,引着大小姐,踏进了那间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