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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闯已经重新拿起了书桌上的笔,在一张演草纸上写写画画,似乎真的准备继续看书了。

灯光从她侧上方洒下来,在她湿漉漉的发梢绘制了毛茸茸的光边,一滴水珠落在她的t恤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时候,那双总是显得过于灵动的眼睛会沉静下来,像两潭深水。

陆小宁看着她的侧影,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那些在梦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又一次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马闯等了几秒,没听到动静,也没听到关门声。她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还僵在沙发上的陆小宁。

“你还有事儿?”她问,眉头微微蹙起,不是生气,而是疑惑。

陆小宁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嘎吱”声。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空气中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皂味。

说啊。说出来。就现在。像梦里那样。不,不要像梦里那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发不出声音。额头上刚刚退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马闯看着他那个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不耐烦,反而有点……怎么说,像是在看一只笨拙的、努力想做什么的小动物。

“毛病。”她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赶紧的,我还得看书呢。”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我数到三。你要是不说,就别说了,回你屋睡觉去。”

“三!好了,你回。”

“啊?一呢?”

“谁给你说得数一?”

陆小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马闯。马闯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喜欢你。”

四个字,干涩,低哑,却异常清晰地从陆小宁喉咙里挤了出来。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直白得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砸进了寂静的空气里。

马闯的翘起的嘴角,微微一顿。

陆小宁说完这四个字,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急促地喘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喀啦”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小块。

他不敢看马闯的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短裤的布料纹理,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话,却突然找到了出口,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却又异常流畅地涌了出来。

“废话,”马闯说,“我知道。”

陆小宁愣住了。

“你知道?”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马闯把腿收回去,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要是不喜欢,能当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看李乐,田胖子,还有那么多人,不都喜欢我。”

“不,不是。”陆小宁说,“不是那种喜欢。”

马闯的笔停了。

“是……那是哪种?”

陆小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黑多白少,亮得惊人。只是此刻,那里面多了点什么。是疑问,是等待,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出来。

但他不想再猜了。

“是那种。”他说。

“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是那种,在国外这些年,每次过节一个人窝在公寓里,想的都是你。是那种,看见你好就高兴,看见你累就心疼,看见你笑就想跟着笑。”

“是那种,想了很久很久,想了无数遍,想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还是想。”

“是那种,一直不敢说,因为怕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你愣住,怕你不知道怎么接,怕你觉得我莫名其妙。怕你,其实根本没有那个意思,是我自己在这瞎想。”

“是那种,明明知道可能没结果,可还是忍不住想。明明知道你在戈壁滩,我在,中间隔着三万公里和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可还是想。”

“是那种,今天接绣球的时候,手碰到你的手,心跳得好像要蹦出来。可我没敢说。我又没敢说。我缩回去了。我站在那,捧着那个红球,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可我还是没敢说。”

“然后我就想,我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站在你身后,永远不敢往前走一步,永远只能当那个需要你保护的人。”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马闯一眼,见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

“我知道我跟你不一样。你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勇敢,洒脱,像风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我好像总是慢半拍,犹豫,想得多,做得少。在康奈尔的时候,实验室、代码、论文,有时候也觉得挺充实的,但一个人走在伊萨卡那个小城街上,看到特别蓝的天,或者秋天叶子全变黄变红的时候,我总会想,你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

“我谈过那次恋爱,失败了。后来我才想明白,为什么失败。因为我潜意识里总是在跟你比……没有谁能像你。谁都不是你。”

陆小宁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越来越稳,像一条终于找到河道的溪流,虽然曲折,却固执地向前流淌。

“我以前觉得,能当你的朋友,特别幸运,特别知足。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你那么好,那么亮,我总觉得,我要是说了,就像……就像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是痴心妄想。”

“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陆小宁说完了。

他坐在那,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额头也是汗,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顾不上擦。他低着头,不敢看马闯。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空调单调的嗡鸣。

他等待着。等待着审判,或者赦免,或者,只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句“谢谢你,但我们还是好朋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就听到马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和平常一样,带着点随意,甚至还有点……笑意?

“就这些?

陆小宁抬起头。

马闯靠在桌边,手里那支笔还在指间转着。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感动,不是尴尬,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探究?

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一番表白,而是审视一项研究成果。

“就……就这些。”陆小宁讷讷地重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反应,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马闯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也不是假笑,是一种很浅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闪着一点光的笑。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知道明天早上吃豆浆油条”。

知道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陆小宁懵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平静的“知道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点像样的水花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窘席卷而来。

果然,还是自己一头热。他站起身,哑着嗓子说,“那我……我走了。”转身就想逃。

“诶,等等。”

马闯叫住他。

陆小宁身体一僵,停在原地,背对着她。

“你就这么走了?”马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叭叭说了这么一大通,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想?”

“我……我把我的心里话说了。你怎么想,我……我不在乎。”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站那,别动。”

陆小宁定在原地。

马闯拿起刚才那支笔,扯过一张空白的演草纸,刷刷刷地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写了几行,她停下笔,拿起纸,看了看,然后“刺啦”一声,把那一小块纸撕了下来。

她走回来,把那张对折了一下的纸条,递到陆小宁面前。

“喏。”

陆小宁茫然地接过,手指触到纸张,边缘有些毛糙。

“这……这是……”他低头看着手里对折的纸条。

“你这么爱想,那就好好想。”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本《飞行器协同控制理论》,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陆小宁捏着那张薄薄的、对折的纸条,站在房间中央。

“还愣着干嘛?”马闯头也不抬地说,“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哦。”陆小宁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他最后看了一眼马闯的侧影,她湿漉漉的头发,她专注的侧脸,她搭在书页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然后,他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合拢了。

门外,走廊安静依旧。陆小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摊开手心。

那张对折的纸条,安静地躺在他汗湿的掌心。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

纸条上,是马闯那手和她性格一样飞扬不羁、甚至有些潦草的字迹。写的不是字,而是一行行……符号和数字。

陆小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大概能看懂符号和问题在问什么,但……

这是什么意思?

门内。

听到门外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离开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马闯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下来。

她手里那本《飞行器协同控制理论》,还保持着翻开的姿势,但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盯着面前摊开的演草纸,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把笔一扔,身体往前一趴,整张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趴了大概十几秒钟,她忽然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起来。

然后,抖动变成了明显的耸动。

闷闷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臂弯里泄露出来。开始还是低低的,咯咯的,后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的、畅快的大笑。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拳头轻轻捶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停下来,抬起脸。

灯光下,她的脸颊绯红,眼睛里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

她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

在刚才那张写满了复杂公式的演草纸空白处,随手画了一只简笔的小兔子。兔子耳朵很长,一个立着,伊戈达拉着,眼睛两个圈儿,三瓣嘴,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

画完,她盯着那只丑萌丑萌的兔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一扔,两腿一盘,直接盘坐在了宽大的椅子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两手掐腰,再次笑了起来。

这一次,笑声清亮,坦荡,带着夏日夜晚独有的、微凉而甜蜜的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的弥漫开来。

窗外,麟州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公路上的拉煤的车流,还亮着绵延不绝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沉默地流向远方。

夜还很长。

而某些沉淀了太久的东西,似乎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正在荡开。

。。。。。。

陆小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心跳在耳朵里擂鼓,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

直到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他才像是被什么惊醒,愣愣地站在玄关,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家具轮廓。

他开了灯。

暖黄的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混沌。

他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毯上那道暗红色的花纹。

然后,他开始回想刚才那十几分钟。不,也许是二十分钟?或者更长?他记不清了。

但,说出来了,自己真的说出来了。

那些在心里盘旋了无数个日夜、在梦里排练了无数遍、在伊萨卡的雪夜里对着空荡荡的公寓默念过的句子,刚才,就在刚才,全倒出来了。

没有心中自言自语的流畅,没有梦里的漂亮,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像一只笨拙的、努力想表达什么的三岁孩子,可他说了。

一股奇异的、近乎失重的轻松感忽然从胸腔里升起来,轻飘飘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第一口空气。像闷热夏天里终于炸开的第一声惊雷,随后雨“哗”地浇下来,虽然狼狈,但那股憋闷粘稠的热气,总算被冲开了缝隙。

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晕染出的、模糊的光斑,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想笑,又觉得有点傻。

可这轻松没持续几秒,另一种情绪就像藤蔓一样,悄悄攀爬上来,缠绕住心脏。

患得患失。

他说了,然后呢?

她就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就只是,知道了。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全卸了,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这算什么反应?是没听懂?是不想接话?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懒得搭理,用最省事的办法打发他走?

陆小宁搓了搓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复盘,像运行一段出了bUG的程序,一行一行检查刚才的“代码”。

“我喜欢你。”这句开场白是不是太直接了?会不会吓着她?应该更委婉点?比如说“我一直觉得你很好”?或者“有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了”?

后面那些话呢?什么“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你”,是不是太肉麻了?还有“想你想得自己都觉得傻”,这什么蠢话!她会不会觉得他特别幼稚,特别可笑?

说她在戈壁滩,自己在丑国,隔着时差和距离……这算卖惨吗?会不会让她觉得有压力?好像在暗示什么。

提到前女友那段更糟!说什么“潜意识里在跟你比”……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那句“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酸,太酸了!陆小宁,你当时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水?怎么能说出这么琼阿姨一样的台词!

他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得刚才那番话漏洞百出,蠢态百出。

每一个用词,每一个停顿,此刻在脑海里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审视,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笨拙可笑。

希冀和恐惧像两股麻绳,拧在一起,反复绞着他的心。

也许……也许她只是没反应过来?毕竟太突然了。也许她需要时间消化?也许她“知道了”背后,并不是拒绝,只是一种谨慎,或者……她也在犹豫?

可万一,她就是觉得尴尬,不想把话说死,用“知道了”来礼貌地终结这个话题呢?万一她此刻正在房间里,吐槽“我的天,陆小宁刚才居然跟我表白了,好尴尬,我该怎么办”,或者干脆觉得他是个麻烦,以后都不想再单独见面了?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碰撞,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会儿觉得豁出去了,反正说也说了,最坏也就是回到原点,还能坏到哪儿去?

一会儿又坠入深渊,觉得彻底完蛋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以后见面都尴尬。

就在这翻来覆去的自我折磨中,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裤子口袋。

一个硬硬的、对折的触感。

纸条。

他猛地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条。昏黄的光线下,粗糙的演草纸边缘毛糙,对折的痕迹清晰。

这是什么?

他拧亮台灯,暖白的光线洒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或者……定时炸弹。

纸上,是马闯那手飞扬潦草的字迹。不是预想中的只言片语,甚至不是一个字。

是一行行符号和数字,工工整整(以她的标准而言)地写着一个数学题目,

“求解下列初值问题:?2u/?x?t = 0,u(x,0) = x + Ax2 + e^x, u(0,t) = gt + rt2 + e^t。其中 I, A, g, r 为常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