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州到雍州,走新修的路,不过个把钟头。
车是从万安招来的一辆半新不旧的biu克商务,小李司机上线。
李乐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后视镜中的媳妇儿身上。
大小姐换了一身象牙白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同色系的窄丝带,下头是一条藏青色的九分西裤,脚上一双黑色浅口高跟。头发在脑后绾成利落的发髻,耳边只坠了两粒小小的珍珠。
没有昨日的凤冠霞帔,没有那铺天盖地的红,那份新嫁娘的柔美娇羞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场,眉宇间透着惯常的、处理公务时特有的清明与利落。正微微侧头,听着副驾上那位从燕京赶来的三松公益项目专员低声汇报着什么,不时轻轻颔首。
李乐看着,心说,这切换,倒是自如。
车子进入雍州市区。比起麟州的古朴甚至有些老旧,这里显然要“现代”不少。
街道更宽,楼房也高些,沿街的商铺招牌鳞次栉比,行人车辆也多了起来。只是空气里依旧浮着些微的煤尘味,提醒着这里与那片黑色宝藏千丝万缕的联系。
烩面的地方在雍州宾馆,坐落在老城东边,一栋八十年代末建起来的灰白色建筑,外墙贴了当时时兴的白色马赛克,如今已泛出陈旧的光。
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简简单单四个字,“雍州宾馆”。
搁燕京,这号儿的撑死了算个二星级,可在这儿,它是本地人私下都叫的“一号院”,雍州地界上,但凡来了够分量的客,都得往这儿领。
车在门廊下停稳,小李司机先下车,拉开车门,伸手,扶了大小姐一把。她的高跟鞋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当的“嗒”的一声。
听到李乐扶自己的时候,还很大声用高丽语说了声,“大小姐,您扶好,请下车”,李富贞白了他一眼,心说,这人,又没个正行了。
不过李乐这番“狗腿子”做派,倒是让边上不明真相的宾馆工作人员“啧啧”几声,看人家保镖这身板儿,这长相,这气质。
李乐没理会大小姐的白眼,抬头打量了这栋楼两眼,又看了看身边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为了不显得自己这边“人丁稀少”,就大小姐和自己,李乐把表哥郭铿还有田有米,还没走的包贵给叫上,加上两个临时从三松燕京总部叫来的相关公益项目的办事人员,以壮声势。
反正人家认得是李富贞,自己这几个人就是相关报道里的“等”,或者“一行”
郭铿凑过来,“哟,这地方……够正式的啊。那我这一身,是不是有点儿随意了?”他今早走得急,只套了件浅灰的休闲西装,里头配着件圆领t恤。
李乐斜他一眼,“你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我?”郭铿一愣,“随从啊。”
“那不结了。”李乐一扯嘴角,“这里谁看你。”
郭铿咂摸了一下这话的味儿,没再吭声,只是往田有米身边靠了靠。
田有米今天的角色拎包的秘书,一件黑色的小西装,下面一条九分牛仔裤,坡跟鞋,一双大长腿就这么嚣张拨扈的显着,里头是浅灰色的衬衫,倒是把那片巍峨给挡了挡,搭配上利落的短发,显得整个人干脆。
包贵站在最外头,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光头锃亮,络腮胡修剪得整齐,健身房练出来的大叽霸身形往那儿一杵,和李乐一左一右,俩大保镖。
丁尚武从宾馆门厅里迎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么一群人。
他目光先落在李乐脸上,点点头,算是招呼了,随即转向李富贞。
只一眼,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顿。
昨晚上在荟聚,照顾到某些中午不方便来的亲友的酒席上,这新娘子看着端庄大气,但更多是融入氛围的随和与喜悦,是那种让人想要亲近、想要祝福的、温婉的美。
可眼前这个,还是同一个人么?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光,不对了。
昨儿个是春水,今儿个就成了深潭。
嘴角的微笑还在,可那微笑的弧度里,多了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让他这官场老油子也感到些许无形的压力,丁尚武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力劲儿是练出来的,这是同一个人,又完全是两个人。
那一瞬间,他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给外人看的。
不过丁胖...瘦子也是老江湖了,脸上瞬间变成堆着热络却不失分寸的笑,他身后跟着市府办的两位,还有宾馆的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中年女子。
“李会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丁尚武上前,先是和大小姐握了个热情的礼仪手,笑容更盛几分,对大小姐道,“李会长,欢迎您到雍州考察指导!”
“丁县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大小姐微笑颔首,普通话标准流利,不带丝毫口音。
之后有个李乐几人握手,郭铿、田有米他认识,那两位是三松公益的,这个壮汉.....
“这是包贵,您可能没见过,蒙区金盛的总经理,今天正好一起,来给充个门面。”
一听金盛,丁尚武恍然,这就是和万安一起合作开发布查矿的那家,这位爷怎么也跟着来了?
寒暄几句,丁尚武侧身引路,“两位领导他们已经在二楼会议室了,几位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略显空旷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大堂,踏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宽阔楼梯。
楼梯扶手是厚重的实木,漆色已有些暗淡,却更显沉稳。墙上挂着几幅本地区书画名家的作品,多是描绘塞上风光,苍茫雄浑。
上二楼,走到一间挂着“203”铜牌的房间前,雍州的一把手王志凯和二把手武怀庆已经领着人,等在那儿。
见他们进来,全都直起了身。
“两位领导,这位就是三松集团的李富贞女士。这位是李乐先生。”丁尚武连忙上前介绍。
“李会长,欢迎欢迎!久仰大名啊!”王志凯率先伸出手,笑容温和有力,“大喜的日子,本不该今天就来打扰,但李会长事务繁忙,机会难得,我们也只好冒昧了,还请见谅。”
“领导太客气了。”大小姐与他握手,“是我该感谢雍州领导的盛情。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拜访学习。”
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出来,原本因陌生和正式而略显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几位领导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真诚的笑意。语言不通的隔阂瞬间消弭大半。
王志凯哈哈一笑,接话道,“李会长这话说得太谦虚了!您能来,就是我们雍州的荣幸。昨天我们虽然没能到场,但也听说了,办得热闹,是咱们麟州,也是咱们雍州的一大喜事!”
领导笑了,于是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小姐笑着顺势道,“那我以后可要常回婆家看看,各位领导可别嫌我烦。”
“欢迎还来不及呢!”王志凯笑着抬手,又和李乐握手,“新郎官,恭喜啊。”
“谢谢领导。”李乐话不多,和那天慰问付清梅时候一样。
王志凯和武怀庆又和郭铿几人握手,“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请坐,都请坐。”
众人分主宾落座。
雍州这边,主要领导加上主要部门负责人,再加上后面记录的,有个十来人。
李乐这边七个人倒也显得不算单薄。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众人斟上茶水。青瓷盖碗,茶汤清亮,热气袅袅。李乐坐在最边上,又往后缩了缩。
简单的开场白和介绍后,会谈进入正题。
流程么,是公式化的,也是温吞的。
王志凯先开口,说得慢,似乎在斟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李会长,首先,我代表雍州,对您的到来,再次表示欢迎。”
说着,目光扫过会议桌,最后落回到大小姐脸上。
“雍州是个小地方,比不上燕京、沪海那些大城市,也比不上沿海的那些大城市,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有我们的诚意。我们希望,以这次会面为起点,探索未来合作的可能。不管是大项目,还是小项目,只要能对雍州的发展有利,对雍州的老百姓有利,我们都会全力以赴地支持。”
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有姿态,又有期待,还留了余地。
李乐在心里给这位打了八十分。不温不火,拿捏得当。
大小姐微微颔首,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说道,“谢谢,也谢谢各位领导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我来之前,了解了一下雍州的情况。知道雍州这些年发展很快,尤其是能源、化工这些领域,走在了全省前列.....”
“.....三松虽然是做电子、半导体的,但也一直在关注大陆各地区的产业动态。这次来,既是想多学习,也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寻找投资的点位.....”
几句话,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划清了自己的定位——我们是电子企业,和你们的主业不对口,但态度是诚恳的,愿意看看。
王志凯点点头,目光转向武怀庆。
武怀庆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雍州的情况。
他说话,没有王志凯那么亮堂,带着些文人气,条理清晰,从历史沿革讲到区位特点,从资源禀赋讲到发展现状,从面临的机遇讲到转型的挑战。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特别提到了雍州作为传统资源型城市,在煤炭产业之外,正努力培育装备制造、特色农业、文化旅游等新的增长点,渴望打破“一煤独大”的格局。
“……雍州这几年的Gdp增速,一直保持在两位数以上,去年突破了四百亿.....”
“能源产业是我们的支柱,煤炭、电力、煤化工,占到了经济总量的七成以上......但我们也在努力转型,在农业、旅游、服务业这些领域,也在积极布局......”
大小姐听得很认真,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听到关键处,还会轻轻点头。
“我们雍州,历史底蕴是有的,苦干实干的精神是有的,发展的决心也是有的。”
武怀庆语气诚恳,“就是缺人才,缺技术,更缺像三松这样具有全球视野和领先技术的企业带动。我们真心希望,能有机会向李会长、向三松集团学习取经,哪怕先从一些小的项目、公益的合作开始,建立联系,增进了解。”
他说着,看了眼发改的朱主任,继续道,“下面,由我们发改的朱主任,介绍一下具体的可操作的合作还有我们规划的一些未来的项目。”
只不过,轮到这位介绍具体项目时,气氛稍微有些微妙。朱主任显然是花了功夫的,准备了厚厚的材料,ppt也做得图文并茂。
“第一个,是我们雍州经济开发区的煤化工产业园二期项目,规划占地十二平方公里,重点引进煤制油、煤制气、煤制烯烃这些下游深加工项目……”
李乐听着,心里已经开始打哈欠。
煤化工。煤制油。煤制气。这些项目,万安一直在做,跟今儿这场合有什么关系?
“第二个,是我们雍州城区的热电联产集中供热项目,总投资约四个亿,计划引进社会资本,采用bot模式建设运营……”
得,还是能源。
“第三个,是我们雍州高新区的科技产业园项目。这个园区是去年刚批复的,规划面积五平方公里,重点引进电子元器件、通信设备、软件开发这些产业……”
李乐眼皮动了动。这个总算靠点边儿了,可五平方公里的产业园,在雍州这种内陆城市,能引进什么像样的项目?没有人才,没有配套,没有产业链,地皮再大也是空的。
朱主任讲得口干舌燥,但双方都心知肚明,合作的切入点很难找。
李乐已经不太想听了。他看了眼大小姐。
大小姐却坐得很端正,目光落在朱主任脸上,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听那些和他没多大关系的数字。
李乐忽然觉得有点儿意思。
他知道大小姐在干什么。她在给对方面子。不管这些项目能不能成,人家准备了,人真介绍了,她就得认真听。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尊重。
在朱主任介绍完后,她甚至就农产品深加工的技术路线、工业旅游的客源定位等,提了几个颇为内行的问题,问得朱主任额头微微见汗,又不得不打起精神详细解释。
她还认真记下了几个关键数据,并对雍州在产业转型方面的思考和努力表示了赞同。
“朱主任的介绍很详细,让我对雍州的发展思路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众人都在等着下面的话。
李富贞却笑道,“首先,我想说一句,今天来,不是以什么会长的身份,而是以咱们雍州新媳妇的身份,来认认门,见见长辈。”
这句话一出,满室皆静。
随即,王志凯带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还有几分“到底是三松这样国际大企业”的了然。
“这句话说得好!麟州的媳妇儿,也就是雍州的女子,呢们是一家仁!”
王志凯说了句方言,武怀庆也笑着附和,“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可得常回来看看。”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大小姐笑容不减,等笑声稍歇,才继续道,“刚才朱主任介绍的项目,我听得很认真。说实话,三松的主业,和雍州目前的产业布局,确实有一些……怎么说呢,错位。”
“三松的核心业务确实与雍州目前的产业基础存在一定差异,直接的大规模产业投资,短期内可能确实需要更深入的调研和评估。”
她话音略停,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几位。
王志凯和武怀庆神色不变,依旧带着微笑,但眼神深处,多少有一丝“果然如此”。
这种场面,他们经历得多了。大企业来访,热情接待,积极推介,但往往最终只是“增进了解”“建立联系”,实质性的东西,难。
“不过,”大小姐话锋轻轻一转,“产业合作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除了直接投资,技术咨询、管理输出、供应链协同,甚至是在企业社会责任、可持续发展理念方面的交流,都可以是合作的起点。”
“三松在南高丽、在大陆其他地区,也有一些扶持中小企业、助力地方特色产业升级的案例和经验,如果雍州方面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相关的分享和交流。”
这话说得漂亮,既坦诚了现实困难,又留下了未来可能的空间,还给足了地方面子。
王志凯当即抚掌笑道,“李会长说得太好了!合作不拘形式,交流本身就是财富。我们特别欢迎三松的专家来雍州传经送宝,也期待我们的干部、企业家能有走出去学习的机会。”
武怀庆也连连点头,“是啊,打开思路很重要。李会长站的层次高,看得远,您这一席话,给我们很多启发。”
双方心照不宣,都知道今天这场会面,建立联系、表达善意远比签下任何具体协议重要。面子给足,气氛融洽,便是成功。
李乐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坐在大小姐侧后方,手里转着一支酒店提供的铅笔,目光略带兴味地在双方人马脸上逡巡。
看王志凯不疾不徐地掌控全场,看武怀庆恰到好处地补充和捧场,看朱主任介绍项目时的努力与隐约的无奈,也看自家媳妇如何在这种看似务虚的场合里,既保持商业的清醒与距离,又不失谦和与诚意,将一场难免流于形式的会谈,经营得宾主尽欢。
有点意思。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场面功夫”,一种不需要实质性承诺,却能维系关系、铺垫未来的微妙艺术。自家这位,看来早已深谙此道。
李乐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真没怎么见过大小姐工作的样子。
在两人独处时,她是温柔的,偶尔娇嗔的,是半夜会给他拳打脚踢的。在家人面前,她是端庄的,带着点儿羞涩的。可此刻坐在这儿,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和一群地方官员谈项目,谈合作,她身上那种东西,他只在偶尔一闪而过的瞬间捕捉到过。
那种东西,叫气场。
不是盛气凌人的那种,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她坐在那儿,声不高,语不快,可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只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在那儿,让对方自己去感受,去判断,去选择要不要接话。
李乐忽然想起那天在老宅,本家哪位奶奶说的,“有些人,往那一坐,就是场面。”
正琢磨着,忽然听到大小姐说道。
“……刚才武市长介绍旅游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信息。雍州这几年在推黄土特色风情旅游,但在酒店这块儿,还有短板?”
武怀庆点点头,“是的,我们现在的酒店,大多是低级别的,最高也不过三星,我们也想过引进一些品牌,但……”
他话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但什么?但人家品牌看不上这种小地方,不愿意来。这话不好明说,但意思都懂。
而此时,王志凯却一扭头,看了眼自己这边的末尾,之后,一个声音响起。
“王书籍,武市,我们……其实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想借这个机会,向您汇报一下,也请李会长帮着把把脉。”
说话的是雍州的旅游局的负责人刘局,作为不怎么受重视的部门,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在得了王志凯的眼神之后,忙拿出几页彩图,有些局促地推到桌子中间。
“就像武市刚才介绍的,我们雍州,历史文化资源其实不算少,但旅游开发一直没做起来,留不住客。”
“市里一直想提升旅游接待档次,特别是缺乏高星级、有特色的酒店。我们初步设想,是不是可以引资,在新区那边,或者老城风貌区附近,建一家四星级以上的酒店,同时深度挖掘一下我们本地的边塞文化、红色文化、民俗文化,设计几条精品旅游线路,把过路游变成过夜游甚至深度游……”
这个话题一起,原本有些程式化的会谈,忽然像是注入了一丝活水。
大小姐身体微微前倾,接过那几页彩图看了看。是些简单的规划示意图和本地一些古迹、风景区的照片。她看得仔细,又问了些具体问题,比如现有客流数据、主要客源地、交通可达性、周边竞品酒店情况等等。
刘局长显然是做了功课的,数据虽然不算特别精细,但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说到本地特色,如镇北台、红石峡、白云山,波罗古堡,高家堡,统万城,石峁遗址以及独特的陕北民俗、民歌、秧歌、饮食,他倒是如数家珍,话语间也带上了些热情。
“酒店投资,不仅仅是建一栋楼。”大小姐沉吟道,“它关系到整体旅游体验的提升,关系到目的地形象。如果配套的旅游产品不够丰富、不够有吸引力,酒店本身的风险会很大。”
“是,您说得对。”刘局长连连点头,“所以我们也在琢磨,怎么把点连成线,把线铺成面。”
“比如,能不能设计一些边塞风情体验、黄土高原摄影、陕北民歌寻访这样的主题线路?酒店本身也可以融入本地文化元素,不仅仅是住宿,本身就可以成为一个旅游吸引物。”
“主题化、体验化,这个思路是对的。”大小姐肯定道,“三松旗下的新罗酒店,在品牌运营、客户体验管理方面有一些积累。”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一位项目专员,那位专员立刻会意,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什么。
“如果雍州方面有比较详细的可行性研究,或者初步的规划方案,我们可以提供给相关的合作伙伴进行评估。”大小姐对刘局长,也是对王志凯和武怀庆说道,“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但至少,这是一个可以继续沟通的方向。”
刘局长脸上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连声道谢。
王志凯和武怀庆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有些意外之喜。
没想到这个原本没抱太大希望的“旅游推介”,竟然似乎真的挠到了痒处,得到了积极的回应。
虽然只是“可以继续沟通”,但在这种场合,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信号了。
“太好了!”武怀庆笑道,“刘局,你们旅游局要抓紧,尽快把材料完善起来,李会长,那可说定了,这个事,我们可就厚着脸皮,继续向您请教,向三松求助了!”
大小姐微笑颔首,“武市言重了,互相学习。”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热烈融洽。
李乐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些人脸上的笑意,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有时候,你给人面子,人家就会给你台阶。面子这东西,是互相给的。
今儿这场会,大小姐给了雍州面子,雍州也给了她台阶。
两下里一凑,居然还真凑出点儿东西来。虽然那东西现在还很虚,只是一纸意向,但有了这个意向,就有了往后继续往来的理由。有了往来的理由,就有了慢慢经营的可能。
这就叫,人情世故。
眼看主要议题谈得差不多了,王志凯看了看表,笑着总结道,“今天和李会长的交流,让我们受益匪浅,也看到了很多合作的可能。特别是李会长对雍州文化旅游发展的建议,非常宝贵。”
“我看,具体的细节,下来之后双方工作人员可以继续对接。咱们是不是,先进行下一个环节?”
他看向丁尚武。丁尚武立刻起身,对大小姐和李乐这边示意:“李会长,李总,捐赠仪式的会场在旁边准备好了,您看……”
大小姐起身,“好的,两位领导,请。”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谦让着往隔壁会议室走。
李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一直正襟危坐、实则眼神早已开始放空的郭铿,低笑道,“诶诶,走了。”
郭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揉揉眼睛,“啊,哦。”
“你这不太习惯啊。”
“可不,我最烦开这种会,云山雾罩的,高处来高处去的,半天听不到一句落地的。脑壳疼。”
“所以我说你不是当官儿的料。这种场合,要的就是这个调调。”
郭铿瞥他一眼:“你是?”
“我也不是。”李乐耸耸肩,目光扫过正与王志凯含笑交谈的大小姐,又掠过对面几位虽然面带笑容但眼神里各有所思的头头,“不过,坐在旁边看看,品品,也挺有意思。”
“你看,同样的笑容,有人稳,有人活,有人诚,有人切,还有其他人在旁边察言观色的劲儿,各有各的妙处。这就跟看戏似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角色分明。”
郭铿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撇撇嘴,“你还说你不是,也就你没选这条路,可惜了啦。”
两人正低声说着,丁尚武已引着众人往会议室门口走。王志凯、武怀庆陪着大小姐走在前面。
经过李乐和郭铿身边时,武怀庆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郭铿身上,笑道,“郭总也听得无聊了吧?我们这些地方上的会,是比不上你们金融界的讲效率。”
郭铿忙道,“武市说笑了,学习,学习。”
武怀庆又看向李乐,笑容更深了些,“李博士年轻有为,又是咱们麟州的好女婿,以后可要多回家看看,多给我们雍州的发展提提意见。”
“您可别捧我,我就是个学生,跟着来学习的。”李乐笑得人畜无害。
武怀庆点点头,又聊了几句,目光便转向李乐身边的包贵,“这位是.....”
“哦,武市,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蒙区金盛集团的包贵,包总。”丁尚武早盯着这边了,忙凑过来,介绍道。
包贵上前半步,双手递上名片,笑道,“武市好,我是包贵,金盛集团的,主要做点煤炭和煤化工下游的生意。久仰武市大名,今天能来雍州,真是荣幸。”
“金盛集团?”武怀庆接过名片,目光在上面快速一扫,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恍然,“哦!是昭盟那边,和万安集团一起开发布查矿的金盛?幸会幸会!”
“是,武市长您也知道我们这小公司,真是……”包贵姿态放得很低。
“哎,这话说的,金盛和万安强强联合,在昭盟那边可是大名鼎鼎,带动作用显着啊!”武怀庆笑道,重新打量了包贵一眼。这人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还以为是保镖,没想到是这位爷。
虽然隔着省,可昭盟和雍州离得太近,蒙区那边的生态环境,他是知道的。别看这位爷在这儿毕恭毕敬的,可在北边儿....
又看着眼前的郭铿和李乐,心说,这才是爷一辈,子一辈,孙一辈的交情啊。
想了想,便说道,“你们两家在麟州投资那个煤化工园区,省里面都很关注。”
“都是钱总掌舵,我就是跟着干点敲边鼓的活。”包贵谦逊道,话却接得滴水不漏,“对内,是钱总领导有方,决策果断对外,也离不开各级领导,特别是咱们雍州领导的关心和支持。就说我们麟州能源那边,丁县就没少给我们指导和帮助,要求严,标准高,可这都是为了我们企业能走得更好更稳。我们金盛,还有万安,今后一定在麟州能源的带领下,扎扎实实把项目做好,争取为地方经济转型、产业升级,多做一点贡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面面俱到。感谢了领导,捧了合作伙伴,肯定了地方政府,表态了未来方向。
可武怀庆是什么人?在地方经营多年,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干部,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这几句场面话在他脑子里一转,结合最近听到的一些关于邻省、关于麟州能源、关于万安乃至市里最近的一些人事变动的风声,再联系今天这个场合……
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目光在李乐平静的脸上、包贵恭敬的笑容上、以及旁边似乎事不关己的丁尚武身上轻轻一扫,心里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好啊!有这种想法和干劲就好!”武怀庆拍了拍包贵的胳膊,语气更显亲切,“产业转型是篇大文章,需要咱们企业勇担责任,也需要地区之间加强协作。雍州和昭盟是近邻,麟州更是我们雍州的重要县域,以后沟通合作的机会多得很!包总以后常来,多交流!”
“一定一定!多谢武市!”包贵连连点头。
短短几句交谈,看似寻常的寒暄介绍,内里的机锋与意味,只有局中人方能体会。
丁尚武在一旁陪着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暗道李乐这小子,看似随意一提,实则是轻描淡写地,就把一条线,在武怀庆这里挂了个号。
这份举重若轻、顺势而为的功夫,倒是越发老辣了。
“武市,王书记和李会长他们可能已经过去了,咱们也过去吧?”丁尚武适时提醒。
“对对,瞧我,一说起来就没完。包总,李博士,郭总,请,咱们一起去隔壁。”武怀庆笑着抬手引路。
众人移步隔壁的会议室。这间屋子稍小一些,已经被布置成简单的捐赠仪式会场。
后方墙上挂着红色背景板,上面用两种文字写着“三松集团·雍州市公益项目捐赠仪式”。
前方设了一个小小的演讲台,旁边是放大了的捐赠支票模型(上面写着象征性的金额和具体项目名称),以及一个用于双方签署合作备忘录的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
台下摆着几排椅子,坐着些人,有市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还有几个穿着朴素、一看就是从基层乡镇上来的干部。
仪式很快开始。
先是武怀庆代表雍州市政府致辞,感谢三松公益基金对雍州水利事业的支持。盛赞其企业社会责任感,表示这笔用于本地小型水利设施修缮和乡村学校饮水条件改善的捐赠,是“雪中送炭”,体现了国际企业对国内乡村、对教育事业的真切关怀。他的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太多的官腔。
接着是大小姐上台。她走到话筒前,没有稿子,只是微微笑了笑,开口便是流利的中文,“各位领导,各位朋友,今天站在这里,我很荣幸。作为雍州的新媳妇,能为家乡做一点事情,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几句话,把场面说得热乎乎的。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李乐自然得捧场,piapia的拍着,丁尚武则觑了个空子,凑过来,低声道,“淼弟,谢了啊。”
“谢什么?我又没说话。”
丁尚武一怔,随即失笑,摇摇头,心里道:是,你是没说话。可你把该递的话,该引的人,该造的势,都在那看似随意的一两句介绍、一两个眼神里,递得清清楚楚,引得恰到好处,造得波澜不惊。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从那时候认识,就是属泥鳅的,滑不留手。现在更像是身上抹了油的小狐狸。老李家门风一直都是正大光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玩意儿?
正琢磨着,就听李乐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
“诶,丁县,你觉得……埋头苦干,解难题、破难关、谋长远,走好转型之路,和敢担当,敢作为,扛起转型重担,这两个做报道标题,哪个好点?”
丁尚武心里猛地一颤,握着纸杯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他飞快地瞥了李乐一眼,李乐侧脸平静,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两个新闻标题的修辞优劣。
但丁尚武知道,这绝不是随口一问。
这两个标题,看似相近,实则微妙。前者强调苦干、解难、谋长远,更侧重过程、方法和韧性,透着稳扎稳打的基调。后者突出敢担当、敢作为、扛重担,更强调魄力、勇气和责任,更有锐气和突破的意味。
丁尚武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顺着李乐的目光,也望向那几株沉默的雪松,沉吟了片刻,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都好。看……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说给谁听。”
“不过要我说,咱们基层做事,有时候光有敢的魄力还不够,还得有谋的智慧和韧的劲头。转型不是请客吃饭,是硬骨头,得一口一口啃,一步一个脚印。标题嘛,还是实在点好。”
李乐笑了笑,没再说话,转回头去,给台上的媳妇鼓掌。
灯还在闪,掌声还在响,台上的大小姐正微笑着和武怀庆握手。
丁尚武站在李乐身边,目光从台上收回来,落到李乐那张侧脸上。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台上,偶尔鼓一下掌,偶尔偏过头和旁边的人低声说句话。
深水静流四个字忽然闪现在丁尚武的脑子里。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台上。
掌声落了,镁光灯暗了,仪式结束了。
。。。。。。
门外,阳光正烈,热浪蒸腾,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扭曲。
李乐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的大小姐,忽然笑道,“李会长,今儿表现不错。”
大小姐斜他一眼,“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老婆。”
“得,”李乐一乐,“这脸皮,随我。”
“随你?我脸皮可比你薄多了。”
“薄?你刚才那几句话,把人都说懵了,还薄?”
“那叫外交辞令,懂不懂?”
“懂,太懂了。”
两人说笑着,上了车。
郭铿和田有米跟上,包贵跟在最后面,临上车前,对李乐竖了个大拇指。
李乐摆摆手,“赶紧滴,下面就是你尽地主之谊了。”
“放心,有我安排,绝对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