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笔记本电脑搁在矮几上,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腿边摊着好几本砖头厚的德汉词典,还有几页打印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德文原稿,用红笔圈得面目全非。咬着笔帽,眉头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
不是什么好活。哈贝马斯助手发来的讲座课件,三大主题,每个主题一万两千字上下,一周内要完成翻译初稿。那位老先生九月底到燕京,连讲三场,届时他得全程陪同、交传、答疑、还得充当“与谈人”。钱不好挣。
三场讲座,三个主题:《沟通理性与公共领域》《现代性:一项未完成的规划》《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光是标题就让李乐想撞墙。
德语哲学概念的微妙之处,中文里常常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汇。他得先搞懂德文原意,再查英文译法,最后在中文里找一个既准确又不至于太生硬的表达。
比如现在卡住的这个词,“Lebenswelt”。
字面直译是“生活世界”,哈贝马斯用来指人们日常经验中未经反思的、理所当然的背景。可中文里“生活世界”太泛,少了那种现象学的厚度。他翻着词典,在“生活世界”“生命世界”“生活境域”之间纠结。
又比如“System”和“Lebenswelt”的殖民化关系,老先生说现代社会的问题在于“系统”,经济、行政等侵入了“生活世界”,把人际沟通变成了工具理性的计算。
中文该怎么译“Kolonialisierung”?“殖民”太政治,“侵蚀”太弱,“宰制”又太强……
更麻烦的是“kommunikative Rationalit?t”。
沟通理性?交往理性?两个词在中文里都透着股子译制片的别扭劲儿。
“理性”已经够抽象了,前面再加个定语,简直是把概念叠成了积木塔,风一吹就散。
他想起克里克特老太太说过,翻译哲学资料,是跟语言最暴烈的搏斗,因为他在用德语重构德语,你得用中文重构中文。每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译法,都像是在砖墙上凿开一个洞,透进一丝光,可洞太小,光太弱,照不亮整面墙。
把这个词组也圈起来,在旁边批了“沟合理(暂)”,然后叹了口气。等初稿出来,还得找人帮个忙,确保“学术正确”,别到时候来个词不达意,就成了罪过。
咬着笔,在文档里敲下,“生活世界的系统殖民化,现代社会中,经济与行政系统的运作逻辑,日益侵蚀着人们基于沟通理性建构的日常生活领域。”
还是别扭。
正想着要不要泡杯浓茶提神,儿童房那边传来大小姐的喊声,“李乐!快来!”
声音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急促。李乐赶紧出溜着拖鞋跑过去。
“咋?”
儿童房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李富贞站在两张并排的儿童床中间,一手扶额,一手指着正从床上坐起来的李椽。小家伙穿着印有小恐龙的浅蓝色睡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小脸憋得有点红。
“你儿子要拉屎。”李富贞说。
李乐松了口气:“嗨,我还以为奥特曼打过来了呢,你带他去就是。”
“这不还一个么?”大小姐又指向另一张床,“听见李椽要解大便,她也要。”
李笙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看见李乐进来,李笙立刻配合地把两条小腿一蹬,扭着小身子,张开手臂,“阿爸抱~我也要拉粑粑~”
李乐失笑,走过去捏捏李笙的小脸,“看人拉屎你屁股也痒痒?这东西还带传染的?”
“粗俗。”大小姐白他一眼,弯腰抱起李笙。
“这有啥粗俗的?拉屎撒尿,人之常情。圣人也要新陈代谢,皇帝也要上茅房。”李乐说着,把李椽从被窝里捞出来,“走,爹带你排泄去。”
一家四口兵分两路进了两个卫生间。李乐这间是客卫,给李椽解开小裤子,抱到儿童专用的小马桶上坐好,直起身,习惯性地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等。
爷俩对视了一眼。
李椽仰着脸,眼睛眨了眨,“阿爸,你看我,我拉不出来。”
“毛病....”李乐叹口气,坐到浴缸边沿,摸出手机摆弄,余光瞄了眼李笙,小家伙先是憋得小脸通红,鼻头皱着,嘴里还“嗯嗯”地用力。
接着是“噗通”两声闷响,然后伸出小胖手,用两根食指紧紧堵住自己的鼻孔,嘴巴张开,像条搁浅的鱼,小口小口地呼气。
李乐瞧着那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哟,自己拉的还嫌臭?我都没捂鼻子呢。”
李椽从手指缝里嗡声说,“臭……”
“是不是这边的不好吃?”李乐问道。
李椽想了想,很认真地点点头。
“我觉得也是。”李乐表示赞同,“那你还吃那么多?”
“奶奶说了,”李椽松开手指,“吃得多,长大个子。笙儿高,我矮。”
扯淡。”李乐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身体前倾,平视着儿子,“先胖不算胖,后胖压断炕。你是男孩子,长个儿在后头呢,急什么?”
“真哒?”李椽松开堵鼻孔的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我是恁爹,还能骗你咋滴?”李乐揉揉他脑袋。
李椽点点头,信了。
“咱爷俩忍忍吧,等回燕京就好了。到时候我给你做红烧肉,大肘子,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你一顿能吃三块。”
“嗯!”李椽用力点头,嘴角翘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他笑起来的样子随大小姐,眉眼弯弯的,文静又乖巧。
李乐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李椽太文静了,一点儿不像别家快三岁的男孩,他能自己坐着拼半小时积木,不吵不闹。反观李笙,那真是只小猴子,一刻不闲着,嗓门还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
要是这俩孩子的性子能匀一匀就好了,可转念又笑自己贪心,一个活泼一个文静,不正好互补么?再说,孩子才三岁,性子还没定呢。
这口气还没叹完,一股不可名状的气味,精准地钻进了鼻腔。
李乐一皱眉,整个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挥着手嚷道,“真臭啊!”
李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屋檐下的风铃,和刚才那副乖巧模样判若两人。
李乐瞧着他笑,也忍不住乐了。得,到底还是个孩子。
等李椽解决完毕,李乐给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小裤衩,抱回床上。那边大小姐也搞定了李笙。小丫头一沾枕头就秒睡,嘴巴还微微张着,李椽则要妈妈讲故事。
大小姐坐在床边,拿起一本韩文童话书,用轻柔的韩语念起来。灯光在她侧脸泛起毛茸茸的光,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李乐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画面比什么哲学讲义都治愈。
等两个孩子都睡熟了,大小姐才轻轻带上儿童房的门,回到主卧。
瞧见李乐正对着那堆德语词典发呆。
大小姐便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拿起一个天蓝色的文件夹,翻开来,上面印着“wEddING chEcKLISt”的字样,密密麻麻的条目,从“宾客名单确认”到“婚礼蛋糕口味试吃反馈”,一应俱全。
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语气像在做项目汇报,“新罗酒店,迎宾馆。场地布置已经差不多了,但花艺师明天下午才到,得提前确认一下桌花的高度,不能挡了客人视线.....”
“神父那边,明天下午三点在彩排,流程很简单,他念一段,你们跟着说是就行.....婚纱是华伦天奴定制的,上周从巴黎到了,明天上午试穿,可……”语气里多了几分懊恼,“这些天在蒙区,天天吃肉喝奶,我腰上起码多了一圈。明天试婚纱,不知道能不能穿进去。”
李乐“嗯”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翻词典。
大小姐又翻过一页,“小姑姑那边给做了赤古里,到时候,你也得....”
“嗯。”李乐又把刚打的字删掉。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菜单上周已经定了,韩餐为主,加了几道中餐,宾客不多,自己家人,还有几个关系近的朋友,大概六十人左右....”
李乐又“嗯”了一声,这次连头都没抬。”
大小姐终于停下,侧过头看他,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专注得有些过了头。
“喂,”大小姐用文件夹轻轻敲了敲他膝盖,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嗔怪,“你怎么一点儿参与感都没有?”
李乐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被拽回来。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大姐,算上这场,都第四场了。你还有参与感?我这都快成职业新郎了,熟练工。”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倒也是,期待值都降到负数了,确实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了。”
“放心吧,”李乐拍拍胸脯,“咱这有经验了,保准把背景板的职能发挥好。你往台前一站,我就往边上一缩,该点头点头,该微笑微笑,该鼓掌鼓掌,绝不多说一句废话,绝对不抢你的风头,完美衬托您的美。”
“呸,德性。”大小姐啐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拍了他脑袋一下。
“对了,下午……阿爸找你聊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