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抬了抬手,那动作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严,对跪在地上的四位诰命夫人及常玉公主缓声道:“都起来,坐下,咱们接着议事。地上凉,仔细伤了身子。”
听到太后这话,四位诰命夫人及常玉公主如蒙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谢太后恩典。”声音虽因久跪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眷的端庄。她们小心翼翼地起身,裙摆窸窣作响,然后按照先前的位次,重新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子上落座,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低垂,静候太后的下文。
太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她们都已坐定,神色恭谨,这才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贞瑾伯爵的折子,方才你们都仔细看过了。那对于贞瑾伯爵提议的,由咱们妇救会这些人,陪同沈绾溪玩一次那什么……哦,‘重启人生’的阵法游戏,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同意呢,还是有什么别的看法?”
太后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一圈,补充道:“毕竟,玩这阵法游戏所需的银钱,数目定然不少,是要从咱们妇救会的公账里支用的。这笔开销,关系到会中上下,你们都说说。”
四位诰命夫人及常玉公主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带着了然。常玉公主年纪最轻,性子也最是爽利,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回皇祖母,孙女儿以为,成立妇救会,就是为了帮助像沈绾溪这样需要帮助的人,是咱们妇救会的本分。贞瑾伯爵既有此提议,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孙女儿无异议。”
其余四位诰命夫人也连忙附和,齐声道:“臣妇等也无异议。既然是妇救会分内之事,公账支出,臣妇等赞同。”她们深知太后对沈绾溪这件事的看重就是对妇救会的看重,此事既是太后提出商议,自然是意已决,她们只需顺水推舟即可。
太后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哎呀”一声,道:“有一事,哀家差一点就忘了,险些误了大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连忙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听着。
只听太后继续说道:“近日,皇帝和朝中的一些大臣们,都在议论咱们妇救会呢。说咱们妇救会自成立以来,虽时日尚短,但也确实做出了一些成绩,比如那京郊的育婴堂,还有帮助那些无依无靠的寡妇重新寻得生计的举措,都颇为妥帖,有利于我西周社稷的稳定与安宁。为此,皇帝与朝中大臣们都觉得,应该好好嘉奖咱们妇救会一番,以彰显朝廷对我等妇人之力的肯定。”
这话一出,四位诰命夫人和常玉公主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与激动之色,连忙起身,就要下拜谢恩。
“哎,免了免了,都坐着听。”太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所以啊,经过皇帝和朝中大臣们一番商议,决定给咱们妇救会划拨一些产业,也好让咱们妇救会有个稳定的进项,日后行事也能更从容些,不必事事都向宫里伸手。”
太后清了清嗓子,报出了具体的赏赐:“具体来说,就是两个田庄和两个商铺。那两个田庄呢,说起来不算太大,两个田庄的田地加起来,统共也就一千多亩。”
听到“一千多亩”,几位诰命夫人已是暗暗咋舌,这对于一个民间组织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了。要知道,许多中小世家,名下的良田也不过如此。
太后似乎看出了她们的心思,继续道:“不过呢,这一千多亩地,好在都是上等的良田,灌溉便利,土壤肥沃,每年的收成应该是错不了的。”
接着,太后又说起那两个商铺:“至于商铺,也不算太大,一间约莫两进,一间是个大铺面。但胜就胜在地段好,都在京城最繁华的主街——朱雀大街上。一个呢,是出租给人卖胭脂水粉的,另一个,则是卖药材的老字号。”
说到这里,太后微微蹙了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只是,哀家听说,那卖胭脂的铺子,近来生意似乎不太行了,听说掌柜的经营无方,还得罪了几位大客户,门庭有些冷落。倒是那药材铺,因着是老字号,信誉还在,生意一直还算稳定。”
太后看向众人,问道:“这产业是朝廷的恩典,如何经营,让它们发挥最大的效用,为妇救会创收,这便是咱们接下来要仔细商议的另一件大事了。你们得空时就好好琢磨琢磨,有什么好想法,等解决沈绾溪这件事,咱们在另抽时间商讨此事。”
一时间,议事厅的气氛从刚才的轻松又变得凝重起来,众人的心思都活络开了,有人已经开始琢磨起这从天而降的产业该如何打理。这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着,太后、皇后等人便敲定了带沈绾溪去醉红尘主楼开重启人生阵法游戏房间的时间。
……
当日午后,醉红尘主楼大厅内,雕梁画栋,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却掩不住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肃穆。常玉公主一身素雅宫装,正端坐于一张铺着锦缎的梨木桌前,神情专注地与管事春杏办理着“阵法游戏重启人生”房间的开启事宜。这游戏神秘莫测,关乎重大,每一个环节都需谨慎。
手续繁琐,待一切尘埃落定,一枚精致的、刻有繁复符文的黑色房卡被恭敬地递到了常玉公主手中。她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质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她抬起头,对身后垂手侍立、眉目清秀的贴身宫女星河道:“星河,你持此房卡,即刻前往妇救会。今日当值的是赵淑人,你务必亲手将房卡交予她保管,切记,不可有任何差池。”
“奴婢遵命。”星河躬身应下,双手接过房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醉红尘熙攘的人流中。
打发走星河,常玉公主并未多做停留。常玉公主整理了一下衣袖,吩咐宫人备车,自己则要亲自前往伯爵府,将今日议事的详细记录交给时茜。此事同样紧急,不容耽搁。
伯爵府外,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旁两尊石狮威武矗立。刚回到瑶光院的时茜,听闻门房匆匆来报,说常玉公主驾临,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疾步向外迎去。时茜步履轻快,心中却暗自思忖:常玉这个时候来,莫不是今日妇救会议事有了什么新的变故?
此时,常玉公主乘坐的华丽舆车已在伯爵府专门的停放处稳稳停下。车帘掀开,常玉公主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款走下舆车。
在舆车下站定后常玉公主抬眼望去,便见时茜正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然而,当看清时茜的衣着时,常玉公主不禁莞尔,随即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笑道:“贞瑾,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穿着礼部尚书的官服啊!”常玉公主顿了顿,想起方才在醉红尘的见闻,又道:“我方才在醉红尘办理阵法游戏房卡时,听你的得力助手春杏说,你一早就赶回伯爵府,说是要换郡主朝服的。
今夜你可是要以西周一品郡主、贞瑾伯爵的身份,出席接待南岳使团的接风宴。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换上衣裳呢?莫不是忙得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了?”
时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时茜走到常玉公主面前,微微颔首道:“常玉,你有所不知。我其实也才刚进门没多久,算算时间,只比你早到了五分钟罢了。”
“怎么会?”常玉公主有些讶异,秀眉微蹙,“我听春杏说,你早在申时四刻时就离开醉红尘了?从醉红尘到伯爵府,就算路上有些耽搁,也不至于现在才到,还来不及……”
时茜微微颔首,语气从容地解释道:“回公主,申时四刻,我尚在醉红尘。彼时,我特地去了后厨,亲自检查今晚为南岳使团接风宴预备的菜品、食材,还有各色酒水等事宜,务求万无一失。”
常玉公主闻言,露出了然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啊。”
时茜莞尔一笑,热情相邀:“常玉,你既然来了,若不着急着回去,就随我到瑶光院小坐片刻,喝杯清茶如何?”
常玉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欣然应道:“好啊,正想与你说说话。”
时茜听她应允,便优雅地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随即并肩而行,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款款朝瑶光院的方向走去。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偶有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行至半路,时茜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常玉公主,语带关切地问道:“常玉,你今日这般突然亲自来伯爵府寻我,莫非是……今日咱们妇救会商议的那件事,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不成?”时茜心中隐隐有些预感,能让常玉公主亲自跑一趟的,定非寻常小事。
常玉公主轻叹一声,苦笑道:“贞瑾,还真让你给说对了。今日妇救会商议的那桩事情,确实是出了些新的情况,当时还颇为棘手。”
时茜听到“确实出了新情况”几个字,心头一紧,两道秀眉不由自主地向上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担忧,正想开口追问究竟是何变故,却听得常玉公主话锋一转,轻松地说道:“不过嘛,贞瑾你也别担心,皇祖母已经将那事儿给妥善解决了,而且处理得十分漂亮。”
时茜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用手指点了点常玉公主的胳膊,嗔怪道:“哦!常玉,你又来逗我了!故意卖关子,想看我着急是不是?”
常玉公主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俏皮的无辜:“不是啦!贞瑾,你可冤枉我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颇为曲折,不得从头到尾细细说与你听,才能让你明白其中的缘由和惊险啊。我若是先把结果抛出来,再说那中间的经过,岂不是会显得很突兀,也说不清楚前因后果了嘛。”
时茜见她说得认真,也觉得有理,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与郑重,对常玉公主说道:“嗯,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有道理。只是我现在这心里啊,还跟揣着个谜团似的,完全没听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么,就烦请常玉公主殿下,给我时贞瑾解解惑,仔细、详尽地给我讲上一讲,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可好?”时茜特意加重了“仔细”二字,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常玉公主脸上的笑容未散,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边走边压低了声音,将今日在妇救会议事厅里那四位诰命夫人的言谈举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复述给了时茜听。从她们最初的犹豫,到后来的附和,再到最后竟隐隐觉得潘家那提议“颇有道理”,每一个细节都未曾遗漏。
末了,常玉公主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忿与失望:“贞瑾,你说这事儿奇不奇?不过就是一个晚上的功夫,她们怎么就被说动了?昨日还同仇敌忾,觉得潘家欺人太甚,今日竟转了口风,认为潘家提出让沈绾溪做平妻,‘其实也是个不错的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
常玉将“皆大欢喜”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随即冷笑一声,:“什么皆大欢喜的解决办法?皇祖母当时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平妻,说穿了,那就是个有名分的妾!什么‘不错’,什么‘皆大欢喜’,依我看,不过是让沈绾溪委曲求全,成全那对男女的所谓‘情深义重’罢了!”
常玉公主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若咱们妇救会,真就这么轻飘飘地采纳了这个‘解决办法’,那妇救会日后可就真成了上京城里最大的笑话了!
我们口口声声说要为女子撑腰,要维护妇道尊严,结果呢?什么实际问题都没解决!沈绾溪她就是不想做什么平妻,这才鼓起了勇气,抛下了所有顾忌,几乎是孤注一掷地跑到咱们妇救会来诉苦,来讲述她的委屈,恳求咱们给她做主。
结果呢?结果还是让她做平妻!那她这一番哭诉,这一番挣扎,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妇救会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岂不是寒了天下所有期望我们能为她们主持公道的女子的心?”
时茜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待常玉公主情绪稍定,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理智:“常玉,你也不必太过动气。这,就叫做亲疏有别,也叫做……胳膊肘往里拐。”
常玉公主不解地看向她:“亲疏有别?”
“正是。”时茜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淡漠,“常玉,当初让她们回去之后,隐匿沈绾溪的真实姓名,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当成了一个‘故事’,讲给她们的夫君与儿子听,然后询问他们的看法。
除了,为咱们解决沈绾溪那件事的下一步工作做些准备外,也想看看那几位诰命夫人有没有把咱们妇救会解救女子的决心宗旨放在心上。”
时茜顿了顿,继续道:“而那些身处高位的男人们,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多半会站在潘梓航的角度,觉得沈绾溪与潘梓航的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潘沈两家父母的口头约定,而且沈绾溪在潘家族谱上记的就是干女儿。
因此,沈绾溪与潘梓航之间的婚事完全可以不做数。
潘梓航念及旧情,给沈绾溪一个平妻名分,已是仁至义尽;反倒是沈绾溪,步步紧逼非要正室夫人的名分,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也显得不够大度,有失妇德。他们的儿子,耳濡目染,多半也会认同父亲的观点,甚至可能还会觉得潘梓航此举‘风流’、‘有担当’。”
“当她们的夫君与儿子都异口同声地支持潘梓航,都觉得沈绾溪‘小题大做’时,你以为那几位诰命夫人会如何?她们不是不清楚沈绾溪的委屈,也不是不明白潘家的算计。只是,沈绾溪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个素昧平生、或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外人。而她们的夫君和儿子,却是与她们血脉相连、利益与共的至亲。她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去反驳自己的夫君,去得罪自己的儿子,去动摇自己在夫家的地位和根基呢?”
时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所以,她们不是被说服了,她们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立场。自然而然地,便接受了她们夫君和儿子的观点,将沈绾溪的委屈抛诸脑后,觉得那所谓的‘平妻’之法,或许……真的是个‘皆大欢喜’的法子,至少,能让她们自己的日子,继续安稳太平。”
常玉公主听着时茜的分析,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失望与无奈。她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这妇救会,想要真正为女子争得一席之地,看来,远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得多。人心,才是最复杂难测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