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搪瓷缸里的热气已经不那么浓了,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像初冬清晨河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霭。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缸边上轻轻划了一圈,忽然抬头看了王主任一眼,又看看陈雪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叹。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方主任说,“可实际操作起来,未必有你说得这么轻巧。定价的事,我们可以拍板,宣传口径也可以把关。可你别忘了,货从广州到我们这儿,中间隔着两千多里地。真出了问题,表坏在谁手里、什么时候坏的、什么原因坏的——这些事儿,不是咱们坐在这儿喝口茶就能说得清的。”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没有立刻点上,只是夹在指间。烟丝末子簌簌落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像一层极细的沙。
“陈老板,你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可我们街道这一级,上面有区里,下面有居委会,左邻右舍都是熟人。表卖出去,走得准不准,大家不一定天天盯着看;可一旦哪家哪户拿着表找上门来,我们门口那间办公室的门槛都能被踏破。到时候你人在广州,厂里一个电话打过来,我们怎么说?说这是‘先换后核’的流程?人家一句话就把你噎回来——‘我表坏了,你不给我换,跟我讲什么流程?’”
陈雪茹没有急着接话。她看着方主任指间那根烟,半晌,轻轻笑了笑:“所以我才说,这单生意成败的关键,不在表上,在人上。”
王主任挑了挑眉:“这话怎么说?”
“方主任刚才担心的,是售后这张网怎么铺。如果只靠街道几个人去应付,那肯定应付不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把规矩先立起来,而且要让每个买表的人,在掏钱之前就知道这规矩。”
她说着,从随身的黑色提包里翻出一个蓝皮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娟秀但笔锋很硬。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我在广州的时候,跟厂里商量过一个方案。咱们可以随每块表附一张‘保修卡’,卡片上写明三件事:第一,质保期六个月,非人为损坏,先换后核;第二,退换的手续怎么办,找谁,多久有回音;第三,什么情况不在质保范围,比如摔了、进水泡了、自己拆过表壳。这张卡不光是给买家看的,也是给街道留个底。谁来找,先把卡拿出来,一条一条对。符合条件,当场换新;不符合,也有个说法。有了这张卡,街道的同志就不是替南方厂家‘兜底’,而是照章办事。”
方主任把那根烟夹在耳朵上,身子往后一仰,若有所思地盯着陈雪茹手里的蓝皮本子。
“你这张保修卡,有点意思。可光有卡还不行,关键是人家认不认。你给他一张纸,他回家就扔抽屉里去了,等表坏了,卡早不知道哪儿去了。到时候还是要闹到街道来,还是我们出面。”
“所以要配合宣传口径一起做。”陈雪茹不慌不忙地接上,“卖表的时候,咱们在摊位边上摆一块告示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本表为南方产普通电子表,质保六个月,先换后核,详情见保修卡。卖表的同志嘴上再给每位买主念一遍,把人名、日期登记在册。这样做虽然麻烦一点,可一旦出了纠纷,咱们有底可查。人最怕的是没个说理的地方。你把说理的规矩先亮出来,他心里就先踏实一半。”
王主任轻轻拍了一下桌沿:“这就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越是丑话,越要早说,越要说透。这跟邻里之间处关系一个理。你先把难听的话搁在那儿,往后真有什么,反而伤不了和气。”
陈雪茹点点头,把蓝皮本子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流程图,方框和箭头连在一起,最上端写着“故障报修”,最下端写着“处理完毕回访”。
“还有一件事,我得托两位主任帮个忙。”陈雪茹说,“这表在南方卖,老百姓有个习惯——表坏了,先找修表摊。很多小毛病,比如电池松了、表带断了、后盖开了,街头修表师傅三分钟就能弄好。可北方这边,尤其咱们这片的工人师傅,家里有块电子表还是个新鲜事,坏了不知道找谁修,又舍不得扔,最后只能憋在心里,越憋越窝火。我的意思,能不能在街道附近定点一个修表铺,跟咱们挂个钩?小的毛病,比如表带、表壳划痕、电池接触不良,修表铺师傅顺手就给处理了,费用我这边按月跟铺子结算。这样老百姓少跑路,街道少接投诉,咱们的售后压力也能小一半。”
方主任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倒是个实在办法。咱们辖区老赵头就在东街口摆了个修表摊,手艺不错,就是生意稀稀拉拉。给他挂个定点,他高兴,买表的人也方便。不过,这笔费用怎么算,得提前说清楚,别到时候修表的说你拖欠,买表的说修得不满意,又添一摊子事。”
“好,我今天回去就把结算单列出来,包括修表工价、更换小零件的价格、月度结账方式。到时候先跟老赵头面谈一次,看看人家的意见。他愿意,就试三个月。三个月算下来,若还行,再定长期。”
方主任终于笑了笑,脸上的纹路舒展了不少:“陈老板,你这一趟来,不是光来卖表的。你是来给我们街道送了个思路。”
陈雪茹摆摆手:“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吃亏吃多了,长了些记性。早年在昆明那边做电子表生意,吃过一次大亏。也是一批货,出厂的时候没仔细看,到了经销商手里,表盘里头起雾气,结果消息传开,整条街的人都堵在店门口要退货。那时候我年轻,光顾着把货铺出去,没想着把售后铺开,最后赔了个底儿掉。从那儿以后,我就跟自己说:货可以便宜,但规矩不能没有;利润可以薄,但后续不能断。”
屋子里又安静了片刻。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那张街道行政区划图一角轻轻翻动,像鸟在扑棱翅膀。
王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把两扇窗子合上一半,只留一条窄缝透气。他转过身,倚着窗台,看着陈雪茹:“你说得对。老百姓买块表,掏的是血汗钱。街道发福利,出发点再好,只要服务跟不上、规矩不清楚,好事也能变成窝火事。你刚才提的那几件事——定价、宣传、保修卡、定点维修——我都记下了。回头我找分管商业的赵科长一起碰个头,把方案再细化一遍。正式开卖前,还请你再来一趟,把广州那边的最新回话和样品再当面过一遍。”
“应该的。”陈雪茹点头,“我下周三下午再过来,顺便把老赵头那边的合作协议草稿带来。”
方主任端起茶缸,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放下时“咚”的一声,像给这场谈话落下了一个注脚。
“那先这样。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天凉了,梧桐叶落得厉害,地上滑。”
陈雪茹站起身,提好包,冲两位主任微微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方主任,王主任,咱们这回做的虽说是小买卖,可管的是大人心。表走得准,日子才过得顺。”
说完,她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