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定是林老师!”
从听到弗兰大师描述羊类魔兽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陈不古脑中疯狂盘旋。
他瞬间理解了王斌在战场上焦灼寻找的是什么,这也是他此刻来到东城墙的原因。
银光消散,出现在陈不古眼前的,是仍旧一片狼藉、硝烟四起的战场。
随着“汲血转魔阵”的消失,最后的“魔人”失去了供养,体内的魔气进入衰变与失控状态,接连在绝望中自爆,化作一团团混乱的能量火球。
在一片能量爆破中,艾莉嘉正与那尊黑羊魔人协同作战,死死缠住那名灰袍执事。此时的战斗已至白热,柳叶与符石交错碰撞。
陈不古没有丝毫停顿,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灰袍执事侧后方。「沉渊」之上银光闪烁,迅猛地斩向对方肩胛。
那灰袍执事心下一惊,完全无法对陈不古这鬼魅般的速度做出反应。生死关头,他只能强行召回悬浮在身侧的本命符石,仓促格挡。
“咔!”
下一刻,符石碎裂,空间崩毁!
璀璨的银光边缘,闪烁着漆黑的寒冷,将灰袍执事眼中最后的惊骇冰封,然后再彻底吞噬。
东城墙的守军,包括正欲发动强攻的艾莉嘉,全都愣住了。
“我靠……那、那家伙不是黄金级吗?”
李昱看着这一幕,怀疑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不敢相信,那个几乎将东墙推入绝境的强敌,在他们堂主手中,竟然如同土鸡瓦狗?
全场唯一平静的,似乎只有那尊黑羊魔人。它看了眼不远处的陈不古,巨大的身躯微微放松,仿佛任务已完成,转身便要离去。
陈不古眼疾手快,当即按住了它。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
黑羊魔人停下动作,燃烧着紫焰的竖瞳转向陈不古,火焰明灭不定。片刻后,它才开口说道:
“主人不愿见你。”
“为什么?林老师,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愿意见我们?你知道大家有多……”
黑羊魔人沉默地转开头,巨大的身躯开始发力,试图挣脱。
“林老师,你看看王斌!自从你失踪以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怪自己,每次有一点你的消息,他就像疯了一样!”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是大家一直在找你,就算你怪我们,也请不要躲着我们。”
陈不古说完,那黑羊魔人似乎有所动容,竟然真的侧头望去,看向了此刻依旧在战场上满脸焦急无措的王斌。
“我…没有…怪你们,我是…怪自…己,如果我…更强一些,老刘就不…会死了。”
再次开口时,那黑羊魔人口中吐出的,已变成了林烨的声音。
尽管通过召唤兽之口传出,声音显得扭曲而遥远,但那独特的语气和熟悉的称呼,瞬间击中了陈不古。
一股混杂着喜悦、心酸与沉重的情感涌上喉咙,让他一时失语。
整个无名小队中,除了王斌外,最执着于寻找林烨下落的,就是陈不古。他总觉得自己对当初的“失散”负有一些责任。
“林老师,如果老刘还活着,他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闻言,黑羊魔人眼中的火焰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弥漫开来。可那沉默中隐藏的犹豫,却落在了陈不古眼底。
“好。”
最终,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今日…日落之时,城西南…那片废墟,我在那里…等你。”
话音落下,黑羊魔人脚下浮现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六边形召唤法阵。随后,它的身躯从足部开始,迅速化为无数黑色的铁屑,簌簌落下,融入地面。
陈不古没有再做阻拦。黑羊魔人本可瞬间离去,但它留下了,听到了最后。这本身,就是林烨心里的另一个回答。
他转身,将这个迟来却无比珍贵的消息,带给了姗姗来迟的王斌。
听到林烨还活着,王斌全身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脚步一软竟然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林老师还活着,太好了,林老师还活着……”
他就这样呢喃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一个久违的、有些傻气的笑容在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出现。
可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渍,冲出道道痕迹。
他又哭又笑,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把欢喜与呜咽都糅进了委屈里,再一口气倒出来,吓坏了一侧的艾莉嘉。
她不认识林烨,不认识老刘,也不认识过去的王斌……可她从未想过,那个寡言少语、冷漠狠戾的王斌会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
……
大战结束了。
黑曜城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取得了这场战役的胜利。
四面城墙的守军,觉醒者死伤超过两千。
其中,以不义堂为代表的人族觉醒者,死伤近千人。内堂的孙老、外堂的斯韦莱,不少陈不古熟悉的鲜活面孔,都消失在了这场战斗中。
西城墙,白庭临阵突破至黄金,与无名小队众人拼死合力,最终斩杀了那名夜魔族强者,但代价是人人重伤,林琳更是精神力彻底透支,昏迷不醒。
北城墙,若非刑一夫和蒋思思及时支援,柳承风几乎要拖不住那个代号为“蜜刃”的城主府幕僚。可即便如此,敌人跑了,那个视柳承风如子侄、总是温和笑着的孙老却永远没再站起来。
虽然取得了胜利,可此刻围坐在联盟的议事大厅内,大家的兴致却都不是很高。
柳承风强打精神,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便迅速安排人手清扫战场、统计战果、分发抚恤和奖赏。
周老想要帮忙,但是柳承风拒绝了。
“周老,请替我跟孙老好好告个别吧,我就不去了。”
柳承风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平稳,唯有握住“藏锋”刀柄的右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毕露。
“承风,这不是你的错。”周老声音沙哑。
柳承风肩膀轻轻地颤了一下。除了牺牲的孙老,也只有周老还会这样叫他。
“我没事,是我们还不够强。必须……变得更强。”
说完,他大步离开,重新投入仿佛永远处理不完的联盟与内堂事务中,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冷硬。
另一边,平日运转高效的外堂,此刻却几乎陷入了停滞。
谢安醒了。
这个以往提起“陈堂主”就两眼放光、最活跃的“古吹分子”,此刻却异常平静。
即便听李昱唾沫横飞地描述陈不古如何一刀抹杀灰袍执事,他也只是麻木地点点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斯韦莱死了……为谢安挡下致命伤死的。
那个操着一口地道川音的白皮佬,那个总是驱使各种犀金龟的大个子,就这么死在了谢安身前。
苏辛、李昱、小沫、李梦月,每个人都笼罩在失去同伴的悲伤中。可他们也都知道,这就是战争,这就是零界。从他们落入这方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该随时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黑曜城给了他们庇护所,但这座城本身,也要经历血与火的考验。
谢安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他其实有些埋怨陈不古,怨他去得太晚,怨他作为外堂之主,为什么没能保护好每一个人。
可其实,谢安更埋怨的是无能的自己,埋怨他作为副堂主,实力为何这么弱小,弱小到需要同伴用生命为自己换来苟活的机会。
这一战后,外堂的人都说,谢副堂主好像变了。
但大家又说不清,他究竟哪里变了。
这一日的夕阳,将黑曜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暗金。
崩裂的墙垛、焦黑的梁木、浸入砖石的血迹……每一处伤痕都在暗金色余晖下沉默显露,就如同战士们身上的伤口一般。
风从城墙的缺口穿过,带起细碎的烟尘,颇有些狼狈与落寞。
可这座城市依旧站着!
最后的夕阳掠过城墙上的那座残破塔楼,还活着的战士们抬起头,记住了被血与火铸成的这一刻光影。
就像黑曜城,将从今夜开始,被整个零界记住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