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景和5年,1月27日:
不知道怎么回事。
最近越来越嗜睡。
一天中竟有17个小时是睡着的。
做梦的次数也日渐增多。
从前两年阿姐刚出征时的几月一次,到上一年开始逐渐变成一月一次。
现如今,更是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梦。
梦里全是小说中的一幕幕。
自己在梦中作为一个旁观者。
亲眼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从小说开端一步步走向既定的命运。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阿爹、阿兄和嫂嫂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担忧,越来越心疼。
大夫和御医换了一波又一波。
可我每天还是很困很困。
我阻止了他们给阿姐写信。
此刻正是平定叛乱最关键的时候。
我不想拖累阿姐,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我会在府里等着阿姐战胜归来。”
————
“嘿,咱们大人可真是人见人爱。”
前几日刚被调来的大虎十分自来熟地撞了一下牛大壮的肩膀。
牛大壮面无表情地将人推开,“习惯就好,更何况大人本身就很好。”
刚结束对话,温清璇便检查完粮食,从米铺中走了出来。
眼瞧着天色渐暗,温清璇皱起了眉头。
今日这般时辰了,去帮百姓开垦荒地的铁甲卫们怎的还没回来?
正在她想着是否出了什么变故之际。
一队铁甲卫扛着锄头入城,缓步走过。
温清璇瞧着几人面孔有些陌生,心下微微起疑。
正要开口盘问之际,走近的对方骤然拔刀直劈而来。
饶是大虎和牛大壮反应极快,抽刀格挡了一下。
但对方人多势众,温清璇仓促躲闪间,小臂被刀刃划出一道深长血口。
转瞬之间,街道两侧空置商铺的二楼窗口。
大批黑衣人纵身跃下,持刀合围猛攻。
沿街值守巡逻的铁甲卫看见这一幕,即刻冲上来,拔刀迎击,与一众死士缠斗厮杀。
大虎与牛大壮一左一右护住温清璇,奋力抵抗层层围攻之人。
温清璇忍着手臂伤口剧痛,拉响了手中的信号炮。
但此处距离县衙还有一段距离,铁甲卫一时之间赶不过来。
正在此时,城内多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有更多黑衣人从城门方向往这边赶来。
温清璇脸色大变,从地上捡起一把大刀,双手牢牢握紧。
铁甲卫一个个倒下,现如今只剩三五人负伤站在场上。
温清璇身上又添新伤。
护着她的大虎和牛大壮更是伤势严重。
在暗卫一步步逼近之际。
周围的青浦县百姓们涌了出来,“大人别怕!我来救你了!”
一众衣衫打满补丁的百姓们紧紧簇拥在一起,结成一堵厚实的人墙,将温清璇牢牢护在身后。
他们有的手中举着棍棒,有的举着锄头,有的举着钉耙。
明明一个个都那么瘦弱,却那么坚定地挡在温清璇面前。
“让开!你们会没命的!”
素来沉稳自持的温清璇双目泛红,顾不上平日端庄仪态,厉声急喝。
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态慌乱。
挡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天天闷不吭声的往县衙塞野味的猎户。
还有总爱喊她吃饭的刘大娘、耳背总听不清她讲话的刘大爷、每次路过都会问她吃了么的刘寡妇……
“大人,当初是您送粮送水,还让人给俺们看病,今日俺们一定送你平安回去。”
“俺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大人您不能死啊。”
“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大人您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有更多像俺们这样的人等着大人去救呢。”
“是啊,俺一大把年纪了,也活够了,能救下大人,值!”
语言朴实,声声恳切。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咱们参议大人可真会蛊惑人心呢,竟有那么多人甘愿为你去死。”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
刀刺入身体发出了噗嗤声,方才还高声护着温清璇的一众百姓接连倒下。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了温清璇一把。
温清璇直直撞到大虎身上。
“大人,快逃!”
大虎立即反应过来,扛起温清璇,撒腿拼命的跑,不敢回头。
可被他扛在肩上的温清璇却清清楚楚地看见。
粗木棍棒散落一地。
方才拼命挡在她身前的老弱妇孺、青壮年汉子,一个接一个倒在了血泊里。
他们用自身性命硬生生替她拦下了那些黑衣人的脚步,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不……不要……”
泪水陡然决堤,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簌簌滚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
身上十几道伤口还在不断淌血,巨大刺激下,温清璇彻底昏死过去。
在众人拼死断后掩护下,大虎背着失血昏厥的温清璇冲出城门。
他不敢赌县衙的铁甲卫是否还活着。
也赌不起。
手中拉着好友,怀里抱着一孩童的郝彩萍看见了两人。
她飞速跑过来,低声道,“跟我走,我们上山。”
且不提一行人是如何在那孩童指引下,穿过山间小道来到官道上的。
待温清璇醒来时,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亲自守在外帐的张子骞听到响声,大踏步跨入。
一见到他,温清璇用嘶哑的嗓音开口。
“青……浦……县……”
张子骞见状沉默了,不知如何告诉她青浦县全城无一活口的事实。
在沉默中,温清璇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一连三日,温清璇将自己关在帐中。
郝彩萍精心备好精致饭菜、温补汤药,一次次端进内室,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
往日条理清晰、遇事冷静从容的人,此刻满心哀恸郁结,食不下咽。
温清璇整日静坐案前,一遍遍翻看遇难百姓和铁甲卫的名册。
她的指尖轻抚过一个个名字。
她惯于权衡利弊、步步为营,能看破叛贼阴谋诡计,掌控粮草、关卡、战局的每一处细节。
可她算不透人心。
她万万没有料到。
那些相识不到一个月的普通百姓,会甘愿以血肉之躯,为她抵挡杀身之祸。
朝堂博弈讲究利弊取舍,沙场征战讲究得失输赢。
可这群底层百姓的赤诚与舍身相护,超脱了一切算计。
机关算尽,唯独人心,无从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