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
鸭舌帽男子顶着黑眼圈,一路从特区医院赶回了缅北黄爷的根据地。
他头上那顶鸭舌帽压得很低。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根据地还是老样子。
那栋三层小楼立在半山腰,外墙的水泥斑驳脱落,露出暗红色的砖块。
楼顶那面黄旗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垂着。
铁丝网围了一圈,入口处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守卫。
看见鸭舌帽过来,两人都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鸭舌帽也没理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门缝里飘出浓重的烟雾。
还有里面嘈杂的说话声。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停,抬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乌烟瘴气。
几十号人挤在不到五十平的空间里。
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墙角,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每个人手里都夹着烟,把整个房间熏得跟仙境似的。
“听说没?矿区那边的事?”
说话的是一个叫老鬼的。
旁边一个顶着夸张公鸡头发型的年轻男人马上搭话。
“听说了听说了!妈的,外包出去这才几天,每天产出的原石,价值能上百万!我操,上百万啊!”
这话一出。
周围几个原本在打瞌睡的人都瞬间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他妈的这么多?”
“骗你干啥?我有个兄弟就在矿区那边住着呢,亲眼看见一车一车往外运,那成色,啧啧……”
“谁包下来的?这么肥的差事,特区那边能给外人?”
“好像是特区那边一个叫老歪的,具体不清楚,反正听说现在矿区是他在管。”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眼睛都冒着光。
老鬼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说道:“我听说啊,这老歪也不是什么善茬,之前在特区混过军火,有点人脉。”
公鸡头夸张地叫起来,“我操,这他妈比抢银行还快!”
“可不是嘛……”
正聊得起劲。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鸭舌帽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没马上往里走,只是抬起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那双眼睛很冷,没什么情绪。
但被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闭了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烟雾还在无声地翻涌。
鸭舌帽这才迈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靠墙的一个空位站定。
那里本来挤着两个人,见他过来,那两人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他脱下头上的鸭舌帽。
随手夹在腋下。
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
面型消瘦,颧骨突出。
下巴尖削。
左边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从太阳穴一直划到嘴角。
像条蜈蚣趴在那。
疤痕周围的皮肤有些皱缩。
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小一些,整张脸也因此显得有点歪。
“刀疤龙,来了?”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满脸堆笑的男人凑过来,递过去一根烟。
这人叫老油条。
在黄爷手下混了十几年。
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溜须拍马。
显然是叫鸭舌帽的。
这鸭舌帽的男子,就是刀疤龙,据说是黄爷的表弟。
根本看不起这帮人。
刀疤龙没接烟,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老油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
自己把烟叼在嘴上点燃。
吸了一口,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最近挺忙啊?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又帮黄爷办大事去了?带带兄弟呗,有啥油水活儿,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兄弟……”
刀疤龙还是没理他。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像是要补觉。
老油条这下彻底尴尬了,讪讪地退了回去。
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关系户一个,装什么逼……”
声音不大。
但刀疤龙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老油条。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油条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没人再敢闲聊,大家都默默地抽着烟,等着黄爷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慢,还夹杂着像是撒娇的男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黄爷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肥头大耳,肚子高高鼓起,几乎要把身上那件花衬衫撑破。
嘴里叼着一根雪茄。
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那双小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扫视着屋里的人。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黄爷身边跟着一个男孩。
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
长得白白净净,五官很清秀,甚至有点女相。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
脚上是双崭新的运动鞋。
在这满屋子乌烟瘴气的亡命徒中间,他干净得格格不入。
男孩一只手搀扶着黄爷的胳膊。
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黄爷的后腰上,动作很轻柔。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挺翘的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黄爷走进来。
男孩也跟着进来,始终贴在他身边。
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但没人说话。
老鬼、公鸡头、老油条……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黄爷好这口,在缅北不是什么秘密。
“都到齐了?”
黄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到齐了到齐了!”
老油条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凑上前,脸上堆满谄笑。
“黄爷,您今天气色真好,这雪茄是新到的货吧?一看就是高级货!”
黄爷没理他。
在男孩的搀扶下走到办公室最里面那张宽大的老板椅前。
男孩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下。
然后从旁边拿来一个靠垫,垫在他后腰上。
做完这些。
男孩退到一边,垂手站着,依旧低着头。
黄爷靠在椅子上,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刀疤龙。”
他看向墙边的刀疤龙。
刀疤龙站直身子:“黄爷。”
“昨晚的货,都怎么样?”
刀疤龙沉默了几秒,这才开口:“出了点小问题。”
黄爷抬起眼皮:“什么问题?”
刀疤龙出口说道:“最后一批货里,跑了一个,是个女孩。”
黄爷眉头一皱:“跑了?怎么跑的?”
刀疤龙马上说道:“手下人说,有人带走的,叫……韩满江?”
“韩满江?”
黄爷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就是那个在万寿街养老的过江龙?他不好好在他那一亩三分地待着,跑来管我的闲事?”
“他说,人是他要的,您会同意的。”
黄爷笑容更冷:“有意思,一个跑路来的落魄江湖大哥,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
他抽了口雪茄。
但还是眯着眼睛想了想。
“那批货,美利坚那边催得紧,少一个,不影响吧?”
刀疤龙说道:“不影响,其他货都保存完好,已经送去据点,随时可以发走。”
黄爷这才是点了点头。
随后摆手说道:“那就行,韩满江那边……先不管他,就要个猪仔而已,咱们多的是,我也没空和他玩。”
显然黄爷也真的不在意这一个两个的。
在缅北,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他顿了顿,随后又问道:“运输路线那边,没暴露吧?”
刀疤龙摇头:“周三的路线很安全,沿途的检查站都打点好了,不会出问题。”
黄爷满意地点点头:“美利坚那边的大单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这可是咱们未来几个月的重头戏,你不要给我出任何差错,盯着那个白毅!”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