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很快就消散了,然后,然后我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莼香一脸惊恐,磕磕巴巴,“等我醒来的时候,那个,那个女人就跪在我跟前,我害怕极了,就,就逃了出来……”
天蝎!
维纳斯真的杀了蒙哥马利,天蝎夺舍了莼香,任命新的鬼王。
没见过天蝎的人不可能编出这样真切的感受和情景,莼香虽然只说了夺舍前后的感觉,但毫无疑问可信度极高。
这不对啊。
如果是维纳斯杀了蒙哥马利,新鬼王应该是维纳斯才对,怎么会是已经死了的吉格斯?
莼香不可能看错,加拉加斯也不可能说错,那么错在哪里?
张翰下巴微收,整个面部线条呈现出一种专注求解的紧绷,“你被夺舍……晕过去之前还听见了什么?”
莼香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鬼王消散之前和那个女人有三句对话,鬼王说,‘原来是你们俩,藏得真深啊……’,那个女人说,‘如果你不抢袖锤和赤犬,我们不会杀你’,鬼王最后说,‘皮尔斯,你好狠……’,然后他就没了。”
皮尔斯?
这里有皮尔斯什么事?
皮尔斯不是清洁工吗?
难不成封禁蒙哥马利的不是中煞而是东煞?
好乱啊……
莼香咚地磕了个头,声音颤抖:“织田大人,求求您不要杀我,我是个苦命人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我说的是保护你啊。”张翰笑了,转头问南宫吟雪,“她给你当个丫鬟怎么样?”
南宫吟雪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再怎么重生,刻在基因里的东西不会改变,她虽然孤傲,但还是充满怜悯之心。
莼香连忙转了个方向给南宫吟雪磕头:“主人大恩大德,莼香没齿难忘!”
“这样吧,”张翰略一思忖,“我收你做我的卫道士,回头让阿耆尼去红袖招把你的典身契赎出来。”
莼香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脸庞,只有肩头无法抑制颤动:“我……我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张翰俯下身,伸手搭在她修长的脖颈上,在卫道士栏中选择了最后一个“魇御”名额。
“啊——”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呜咽,莼香脊背猛地反弓,四肢不受控地向后抽搐,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下颌骨死死咬紧,牙关咯咯作响。
一分钟后,她大汗淋漓瘫倒在地上,虚弱地喃喃:“谢谢……大人……”
张翰摆了摆手,苏菲走上前去将莼香抱起,向正房走去。
南宫吟雪眉头拧成疙瘩,“鬼王死得太蹊跷了!不可能啊……”
张翰眼睛微微眯起:“是啊,除非……”
南宫吟雪眼帘快速眨动了几下:“你还知道什么?”
张翰缓缓道:“我和赫拉在副本里遇到一个人,赫拉说,他就是传说中的中煞。”
南宫吟雪半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中煞……真的有这么个人?”
“赫拉说的肯定没错,我也亲眼见过,”张翰拿起茶壶倒茶,“封禁鬼王连赫拉都未必能做到,我想不出还有谁。”
蒙哥马利狡诈一生,最终还是死在女人手上。
伽倪墨得斯连赫拉都不正面硬刚,面对蒙哥马利更不可能有多少胜算。
酒精和情欲的双重烧灼,蒙哥马利罕见地露出一丝破绽,伽倪墨得斯精准地抓住这个很窄的窗口期实施封禁,再由和蒙哥马利交缠在一起的女人零距离出手。
“这倒是说通了,”南宫吟雪不胜唏嘘,“可怜蒙哥马利,费尽心思杀了老鬼王,屁股还没坐热,唉……”
张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怎么觉得,这么大的阴谋,中煞和维纳斯背后好像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南宫吟雪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刚才去鬼王殿,新的猎魂使说,鬼王并不是维纳斯,而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
维纳斯杀了鬼王,天蝎任命的却不是维纳斯,唯一的解释是那人变成了维纳斯,可那人又是已死之人。
南宫吟雪秀目紧盯着他:“你确定那人已死?”
张翰笃定道:“确定,蒙哥马利就在我眼前杀了她,而且天蝎的任命里还明确说了她的名字。”
南宫吟雪嘴角下弯,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拼凑一个混乱的谜题,许久才说道:“也许是我们都有一个先入为主的认知。”
张翰不解道:“什么意思?”
“我们都设置了一个前提,裁判是公平的,”南宫吟雪微微侧头,嘴角挂着淡笑,“如果裁判也在作弊呢?”
这种脑洞恐怕只有南宫吟雪才有,张翰一愣,“天蝎作弊,不太可能吧?”
南宫吟雪目光如炬,直视着他:“怎么不可能,最了解规则的就是裁判,它完全可以在规则内作弊,甚至有些规则只有它自己知道!”
张翰脖颈僵直,鼻翼轻微翕动,“我还是觉得不可能,如果它真的作弊,我活不到今天。”
话虽如此,他还是决定再亲自去一趟鬼王殿。
那个三眼女人有可能说谎,也许她就是被特意安排在那里等着你的棋子也未可知。
血红色的残月像一把巨大的带血的镰刀悬在头顶,张翰又一次昂首阔步迈进鬼王殿漆黑的门洞。
只不过当他再次见到那个三眼女人时,看到的却是她的脚丫子。
他变成了一粒微尘大小的超级小人,女人脚趾头上的纹路在他看来都是坑坑洼洼的沟壑,毫无美感可言。
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脚丫子味和女人的体息,脑海里闪现出乱七八糟的气味成分。
“这地方也太荒凉了。”不远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张翰仰头一看,门洞的另一边还有一双脚丫子,另一个三眼女人。
“是啊,跟姆岛没法比,唉,再也回不去了……”加拉加斯黯然神伤。
“也不一定,主上不是说了嘛,只要拿下天梯之主,我们都可以衣锦还乡。”
“天梯之主……哪那么容易哦,蒙哥马利那么厉害,不还是让吉格斯杀了嘛。”
“是啊是啊,这血雨腥风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张翰大致听明白了,这些女人来自姆岛,她们口中的“主上”并不是吉格斯,她们直呼吉格斯的名字而不是尊称“鬼王殿下”,似乎不怎么把这位新任鬼王放在眼里。
唿唿
平地刮起一阵风,把尘埃小人吹了起来,飘飘忽忽向环形巡逻通道飘去。
“诶,刚才是不是有人进去了?”
“我也感觉到了,是不是之前那位天煞,隐身进去了?”
“赶快,报告吉格斯!”
两个女人向鬼王殿深处急掠,张翰人还在飘,两人又刮起旋风,把他卷了起来,他急忙一个瞬移追上加拉加斯,紧紧抱住她小腿肚子上的一根汗毛。
耳畔风声呼呼,女人穿过两道环形通道,进入正殿。
“夫人!夫人!”加拉加斯叫道,猛地站住,汗毛上有汗,张翰一个没抱住,被甩了出去。
人还在空中飘,已看见折扇扇面形状的大厅正面最窄处,造型狰狞的王座之上,一个女人居高临下坐着。
王座前方五六米处,伫立着一个身披金边白色斗篷的健硕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捆成粽子的女人。
王座上的女人还保持着维纳斯的外形,男人是宙斯,他手中拎着的赫然正是嫦娥!
“你们下去吧!”维纳斯摆了摆手,两个三眼女人躬身退出。
张翰不敢妄动,顺风自然飘落在右边最后一把交椅的椅背上。
“你来做什么。”维纳斯冷冷道。
声音却与维纳斯的甜美大不相同,和吉格斯倒是有几分相似,但张翰还是无法确定。
“给你贺喜啊,鬼王大人。”宙斯将嫦娥扔在地上,在右边第一把交椅坐下,“你隐忍了这么久,终于修成正果,可喜可贺啊!”
维纳斯眼神刻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趁着他俩对视,张翰一个瞬移掠过五把椅子,落在宙斯的椅子扶手上,屏息敛心。
宙斯嘴角微扬,皮笑肉不笑,“别那么绝情嘛,我是来讲和的。”
维纳斯头一扭:“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宙斯脸上的肉抽了抽,自顾自说道:“今天下午,张翰杀了南煞,还洗劫了我的卫道士,妄图挑动我和蒙哥马利火拼。”
空气中飘来一股口臭,张翰脑海里迅速闪现出气味成分:
【烯丙基甲基硫醚:55.78%,二烯丙基二硫醚:21.96%,二烯丙基三硫醚:16.32%,甲硫醇:0.99%,?烯丙基硫醇:0.51%,丙酸:1.3%,吲哚:1.11%,?硫化氢:0.51%,粪臭素:0.21%。】
“和我有什么关系。”维纳斯嘴角平直,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压,只有一片漠然。
“中国有个成语叫‘兄弟争雁’,”宙斯不恼不怒,继续说道,“说的是天空飞过一只大雁,哥哥说射下来要煮着吃,弟弟说烤着吃更香,两人争论不休,最终达成共识时,大雁早已飞得无影无踪。”
维纳斯不耐烦偏头:“你什么意思?”
宙斯威严的脸上挤出一缕难看的笑容:“你们和我目标一致,我们能不能把大雁打下来再聊怎么吃?”
维纳斯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恐怕我们在射大雁,你在后面射我们吧?”
气氛顿时凝结,宙斯一拍扶手,深邃的眼睛盯着她:“那就没得谈咯?”
他这一拍不要紧,把张翰拍得头晕眼花,向地面飘落。
翻了几个跟头,看清了嫦娥的位置,凌空瞬移,粘在她脖颈上,抱住一根绒毛。
张翰很想救人,但微尘状态无法将她顺进维多利亚村,而且鬼王殿无法使用天梭之类的空间移动术,只能从大门出去,面对鬼王和东煞,一成把握都没有。
维纳斯不避不退,迎着宙斯的目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够狂!够绝!”宙斯站起身,拎起嫦娥,“走着瞧!”
说罢纵身一跃,向着王座后方的弧形背景墙那只铺满整面墙的巨大圆形瞳穿了进去。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景象被黑暗湮灭,坠入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绝对黑暗。
张翰心头一紧,玩命抱紧那根绒毛。
宙斯脚步不停,轻车熟路径直往前走。
奇怪的是,天蝎并未出现,也没有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威压。
万物寂灭的荒芜深渊中,只有绝对黑暗,连风声都没有。
蓦地,脑海里光幕唰的一闪。
【怎么又断线啦……】
非非的声音意味着已经出了鬼王殿,脱离了天蝎的控制范围,进入了鬼域的上半部。
“快,测距,方向!”张翰急促道。
光幕上立刻显示出一个罗盘,上北下南左西右东,一根指针指向偏转的方向,下方一行数字开始根据速度测量距离。
方向北偏西21°,10米,20米,30米……
依旧是是浓郁的纯黑,黑到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气息,连周遭的风都似凝固,偶尔有幽绿鬼火在暗处闪烁,转瞬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无光、无声、无气,只有宙斯和嫦娥的心跳和呼吸声,鼻息满是嫦娥的香和宙斯的臭。
微尘太小,张翰自己的呼吸比蚊子的呼吸声还小,心跳声也同样小到只有自己能觉到。
耳边呼的一声,张翰抱着的那根绒毛往后倒,差点脱手,他急忙抓住另外一根将身体固定。
宙斯开始疾掠,光幕上的数字高速跳动,“米”一级快到无法辨识,跳动的是“公里”。
唰——
当数字跳到31公里时,宙斯突然一滞,血红色的残月刺入眼帘,前方出现一道弧形边界。
“米”的数字缓慢跳动,宙斯一步步走近那条边界,一个极小的缺口一点点扩大。
那就是不周山的入口。
张翰下意识紧紧攥住绒毛,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死死盯着缺口,仿佛那是地狱之门。
宙斯在缺口前站住,“地狱之门”只有两米宽,那不是一道门,只是弧线断开的一个小口。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踏进那个断口。
鬼域的最后一缕阴冷如退潮般滑走。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撕裂的巨响,只有一种……
彻底的、万物归零般的“静”。
但这种“静”并非无声。
下一瞬,所有的感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碎,以完全陌生的配方粗暴地重新灌入微尘般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