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合1大章)
香火殿的灯火在供台前静静跳动着,李出尘站在王刚的牌位前,目光落在指尖那柄朱漆木鱼上。
他放下木鱼,神识再次透入牌位下方地宫对应的棺椁位置,里面依然空空荡荡,只有那件染血战甲孤零零躺在棺底。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一勾,帝江护臂上的空间之力悄然展开。
没有任何声息,那件染血战甲便从地底凭空消失,出现在李出尘手中。
银色的战甲入手沉重,甲面上满是刀剑留下的痕迹,边角撕裂得不成样子,干涸的血迹早已发黑发硬,嵌在甲片的缝隙里。
李出尘提在手里仔细看了很久,上面确实还附着王刚的气息,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这股气息依然清晰锐利,像她活着时候那样不遮不掩,爽利得让人没法忽视。
东西确实是她的东西,可东西主人在哪。
他开的是衣冠冢,墓中却没有遗体。
如果王刚当时就没有留下遗体,徐三师他们就应该一早就把这件事报上来,可这棺材里有尸首,有殉葬的战甲,有一整套完整的安葬形制,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掏空了。
李出尘将战甲放在供台上,传讯出去不多时,徐三师便大步踏入了香火殿。
徐三师的目光落在那件染血银色战甲上的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那战甲他自然认得,王刚当年下葬,正是他亲手将这战甲放入棺中,作为殉葬之物,上面的锈迹和血痕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而如今,这件本该深埋地宫棺椁中的东西,就这么被人提出来放在了香火殿的供台上。
“殿主……这个战甲……”
他当然知道这件战甲是什么,只是不能让这个话题从自己口中先挑破。
王刚的殉葬之物出现在香火殿的供台上,总要有个缘由,而李出尘既然把他叫来,这个缘由他迟早会知道,但循序渐进,总归更稳妥。
李出尘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
“我记得你说过,王刚当年身中百刀,五脏俱碎,被道祖手段杀死,甚至神魂都来不及停留?”
面对这个问题,徐三师点了点头。
“当初那伙人,确实是奔着让王刚魂飞魄散去的。”
“他们动用的手段乃是道祖传法,那一击之下,神魂本该当场消亡,不入轮回,不留痕迹。”
徐三师说到这里顿了顿,“所幸千钧一发之际,九幽冥界的殷无月出手了,将王刚的神魂强保下来,又马不停蹄将其送入轮回之地。”
李出尘问:“怎么要这么赶?”
徐三师解释道:“道祖传法,用的虽然只是道祖手段的部分能力,但同时也复刻了道祖的规则特性。”
“那伙人可以通过这些手段进行追魂索魄,如果神魂稍有停留,他们便能循着魂魄轨迹追上来。”
“所以殷无月做了应急安排,九幽冥界与我神皇殿早有合作,道友也知道我们这些年来往密切,他们那边提前预判过,像王刚这样身居要职的高级成员,序列神殿如果要动手,大概率会动这套道祖传法的杀人方式。”
“神魂越早转入轮回,越安全。”
投胎转世,大概率不再是过往之人,可魂飞魄散,没有人能接受得了。
李出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棺材是空的。”
徐三师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刚的棺材里只有这东西。”李出尘指了指供台上的染血战甲,“空棺,没有尸首。”
徐三师心头咯噔一声。
当年王刚战死,神皇殿几个兄弟冒死将她的尸首从战场抢回来,运回昆仑墟安葬。
整个下葬过程徐三师都在场,亲眼看着棺盖合拢,亲眼看着泥土填平,亲眼看着牌位立起来。
这不该是一座衣冠冢,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刚的尸首是被盗走的,神皇殿内部进了大贼。
准确地说,不是内部进了大贼,而是内部早就被渗透过了。
当年拼坤坤刚迁移到昆仑墟,乌泱泱涌进来一大批人,龙蛇混杂,鱼目混珠,想要在里面藏下一两个人,简直太容易了。
出这种事,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徐三师又想起这些年来的祭拜习惯,每逢香火之日,众人来此不过上三炷香,躬身拜一拜,没有人会在上香的时候平白将神识钻入地下,去核验棺材里的人在不在。
谁会干这种事。
这世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跑到自家供奉的墓地里去掀棺材板的。
徐三师拱手对着李出尘深深一拜:“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在下失察,殿主放心,我全力追查王刚遗体的去向。”
李出尘摆了摆手:“老徐,你一个人撑起神皇殿和拼坤坤这两座大山,当年兵荒马乱,存亡危难之际,多少事情都摊在你一个人头上,顾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必过于自责。”
他话锋一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盗走王刚的遗体,到底是何种目的。”
王刚生前是神皇殿核心骨干不假,可若只是拿一具遗体来要挟谈判,显然并不容易。
毕竟遗体更多只是象征性的意义,王刚的遗体抢回来,王刚也不会因此复活。
而对方在拿走遗体后便没了下文。
“既没有找我们要挟谈判,也没有鞭尸泄愤,人就这么消失了。”李出尘道。
这是整件事里最让他在意的地方。
如果对方是敌对势力为了羞辱泄愤,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韩立的尸首就该一并盗走才对。
可盗墓之人只动了王刚,没有碰韩立一下,说明这场行动有极强的针对性,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王刚来的。
“有针对性,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东西。”李出尘说。
他让徐三师彻查此事,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这事暂时别让饕餮一族的人知道。”
王刚曾执掌饕餮一族,在族中威望极高,即使卸任,族众仍把她当精神首领敬着。
如果得知她安眠的棺椁被人掏空,族中的反应不问可知,嘴上或许说着不打紧,可背地里的裂痕注定会一天天撕大。
王刚的墓碑本该立在饕餮一族的钩吾山中,当年之所以选择葬在神皇殿香火殿这边,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这份托付如今出了岔子,第一个承担不起的就是神皇殿的名声。
说到此处,李出尘的思绪又活泛了起来,开始琢磨对方的目的。
既然要从王刚本人入手,那王刚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王刚是大势之争二十杰之一。
天底下拥有大势之争命格的,一共只有二十个人,王刚是其中之一。
如果对方是奔着命格去的,那不就意味着获取命格的方式,可能和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李出尘头皮有些发麻。
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另一个拥有与自己能力相同的系统之人?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一样扎进脑子里。
但他很快将这根刺按了下去,这些都只是初步的猜测,就算想长吁短叹,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徐三师这边正要领命去做事,陆小炎火急火燎地踏入了大殿。
“最新情报,序列神殿换帅了。”
“九方空不再是序列神殿殿主,被下放到一个没有实权的副殿主位置上挂着。”
李出尘听了倒觉得情理之中。
九方空在和他在大罗天内外搅得天翻地覆,一个序列神殿的殿主亲自下场托大,最后落得个道域被破、灰头土脸的下场,换成谁也担不起序列神殿的脸面继续让他坐在那把交椅上。
而对九方空这种极度迷恋权力的人而言,削去职权,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新殿主是谁?”李出尘问。
陆小炎摇头:“玄金道祖直接指派的,身份扑朔迷离得很,暗桩暂时挖不出更多情报。”
“倒不是暗桩没能耐,而是整个序列神殿内部都一脸懵,这新殿主就凭空冒出来了,只知道是个男的,始终遮蔽着面部,没人见过他的真容。”
李出尘道:“那他上来之后,序列神殿是什么态度?”
“激进。”陆小炎语气沉了下来,“上位之后整个序列神殿立刻转向,全线对仙盟施压,同时对神皇殿和拼坤坤的一些贸易节点开始骚扰,动作很快,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殿中气氛正凝重之际,青提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师父!吴道师弟联系我了!段野楼的三位老神匠要见您!”
李出尘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师兄说三位老人家就在极星界飞星岛等着,但具体事情没有明说。”
李出尘几乎是立刻来了精神。
失踪多年的三老一少,终于有消息了。
当年段野楼三位老神匠借助神皇殿的人力物力,参悟天道容器的打造之法。
李出尘当时留了个心眼,把三徒弟吴道推出去给三位老神匠当火工童子。
明面上是让吴道去多学多看,实际上还是想让吴道督工,替他实时掌握三个老家伙的打造进度。
毕竟那三个老小子,没有一个是老实的。
可李出尘还是低估了他们。
三位老神匠不仅带走了大量材料,甚至连吴道也一并拐走了。
活脱脱给他来了个卷包烩,火工童子连人带材料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走就是多少年没有音讯。
如今他们主动联系,细想一下,很可能是天道容器已经有了眉目。
乐观点估计,保不齐天道容器已经打造完成了也说不定。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李出尘问。
“就现在,极星界飞星岛。”
李出尘听到这个地点后不禁挠了挠头。
诸天万界这么大,他以为这三个老登藏在了什么犄角旮旯、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天涯海角都翻遍了也没找见人,结果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这灯下黑玩得可真妙。
李出尘自然也不墨迹,当即带着青提出发。
他动身之前吩咐徐三师和陆小炎各自留意序列神殿那边的动向,新殿主既然要折腾,那就让他折腾,拼坤坤的贸易节点不是谁想啃就能啃得动的。
香火殿内,只剩下徐三师和陆小炎两人,供台上的染血战甲在灯火中泛着暗哑的光。
陆小炎小心地将那套战甲收纳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物件。
他说:“徐道友,你说这场修真大劫,何时才会结束?”
徐三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殿门外李出尘远去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我想,应该不会太久了。”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这个世界的走势,似乎就因为李出尘的出现而发生着急剧的变化。
三千年前李出尘在大世之争中搅动风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漩涡的中心,就像他是修真大劫的导火索一般。
第一个三千年后苏醒,拼坤坤迅速崛起,神皇殿创立,每一个举动都在深刻改变着这个世界的格局。
而第二个三千年后苏醒,如今三足鼎立,各家心照不宣,都开始为最后的疯狂默默准备着力量。
这场劫难由李出尘开始,或许终将由李出尘来结束。
另一头,李出尘带着青提一路穿行虚空,很快便抵达极星界飞星岛。
岛如其名,一座大岛悬在特有的星光波海之间,四面海天一色,宗门与城池沿着海岸铺开,让整片岛屿呈现出一片繁华景象。
李出尘一边走一边跟青提闲聊:“当年我第一次来这飞星岛,是被仙盟的人追杀过来的。”
“那会儿我才刚踏入金丹没多久,要不是和天魔合作,借了传送的手段,一下传送了千万里,这地方我还真到不了。”
青提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知道师父早年期间就很能折腾,但没想到师父连金丹都还没彻底稳住的时候,就已经被仙盟的人追着满世界跑了。
“师父,您这算是……蝎子的粑粑独一份了吧?”
李出尘被这句搞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这都跟谁学的这怪话。”
“山鸡叔教的。”
青提理直气壮。
李出尘摇了摇头,倒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顺着城中的街道一路穿行,路上的人流车马极多,各色商贩夹杂着修士的遁光在城中往来不绝,整座飞星城热闹得像一锅滚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终于在一家火工器坊门前停下了脚步。
吴道所说的地点,便是这处飞星城老街巷深处的火工器坊。
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三仙归工?”
青提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古怪:
“师父,人家都是起那种响亮的名号,这三位老前辈怎么起了个这么个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