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望着飞到面前的两人,以及不远处一脸无奈的莫古,叶青儿先是愣了愣,目光在汤含恨与林秋月身上扫过,方才一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可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猛地转头,在在场所有人都颇感疑惑的目光里,对着被两具元婴尸傀牢牢控制的贰伍那光秃秃的头顶梆得就是一拳。
清脆的爆栗声在空气里炸响,让贰伍痛得五官瞬间缩成了一团,疼得倒抽冷气,浑身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而抽搐起来。
“仙人板板的……我就说一路带着你回来的时候为啥总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干……
臭贰伍,为了救你,我他仙人的差点把正事都给忘了,要不是含恨和秋月主动来找我,我都差点忘了我一天前去竹山宗本来是为了找秋月谈事情的!
气死我了,你咋这么该死啊!臭贰伍!”
叶青儿一边气急败坏地骂着,一边看着贰伍那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依旧觉得不解气,抬起手又对着他的头顶邦邦补了两拳,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打得贰伍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瞬间化作了痛苦面具的化身,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被毒尸傀控制着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这无妄之灾。
周围的莫古、汤含恨与林秋月三人彻底看呆了,齐刷刷地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完全没明白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从未见过叶青儿这般孩子气撒气的模样,更没见过向来与叶青儿势同水火的贰伍,会被叶青儿如此毫不客气地动手教训,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愣愣地看着眼前荒诞又滑稽的场景。
而随着叶青儿这一通毫无形象的撒气结束,她才稍稍平复了心头的焦躁,三人这才将大部分注意力投射到了贰伍身上,仔细打量起这个被毒尸傀押着、狼狈不堪的男人。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贰伍长老竟然跟着叶青儿一起回了禾山救世军总部,这简直是比天上下红雨还要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下一刻,三道疑问几乎同时涌了上来,一股脑地向叶青儿发问。
莫古率先上前一步,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不解,看向贰伍又看向叶青儿,语气带着浓浓的疑惑:
“师父……贰伍师伯怎么……呃,跟着您来了?您不是和他关系不怎么好么?”
林秋月则是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歪着头,语气里满是惊喜与诧异,盯着叶青儿说道:
“欸?原来师祖您昨天居然去宗门了,还是专程为了找我?”
而站在一旁的汤含恨,看着叶青儿全程只顾着撒气、与徒孙说话,全然没有顾及自己的模样,眼底瞬间泛起一层委屈的水雾,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浓浓的失落与自我怀疑,轻声开口:
“师父……这么久不见徒儿,徒儿主动来找师父,师父您却好像我不存在一般……果然是我当年的冲动之举让师父蒙羞,不想要我了么?”
三人的问话此起彼伏,让叶青儿一时之间有些应接不暇,而被打得头晕脑胀的贰伍,此刻终于缓过一丝力气,他听得莫古与汤含恨的声音,知道这二人是叶青儿的亲传弟子,在救世军与竹山宗都颇有分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不顾头顶传来的阵阵剧痛,挣扎着想要开口求救,声音嘶哑又急切:
“莫古师侄,汤师侄,你们俩快劝劝你师父,她……她……唔唔唔唔唔唔!”
然而,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叶青儿已是眼疾手快,猛地伸出手捂住了贰伍的嘴,将他剩余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只留下一阵沉闷的唔唔声。
紧接着,叶青儿猛的转过身来,对着面前一脸好奇与委屈的两个徒弟、一个徒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开口说道:
“好了,你们三个,都静一静。”
三人闻言,果然乖乖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青儿身上,等待着她的解释。
叶青儿看着三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昨日想必你们都不在竹山宗,恐怕还不知道宗门内部发生的事情,不过这并不怪你们。
你们暂时只需要知道,宗门因为一些事情,要审判并处决贰伍长老。但他在那件事中却根本没有过错,于是,我便出面保他,将他保了下来。
于是,他为了“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自愿”前来我救世军做客一段时间……贰伍长老,你说是不是啊?”
叶青儿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暗藏危险的笑容,眯起眼睛看向被自己捂住嘴的贰伍,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贰伍听闻叶青儿这番大体上没错、但本质上简直颠倒黑白的说辞,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跳起来反驳。
可当他对上叶青儿那危险到仿佛能吃人的核善笑容,又感受到两侧分别抓着他半边臂膀、浑身散发着阴冷毒气的元婴期毒尸傀那沉甸甸的力道时,整个人瞬间虎躯一震,原本涌上心头的怒火与傲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卑微与顺从,连忙拼命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咽声。
“是……是的……”
他这副前倨后恭、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让得莫古、汤含恨和林秋月三人几乎同步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疑惑更甚,心中像是被猫抓一般,愈发好奇一天前竹山宗内到底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能让向来桀骜不驯、浊气缠身的贰伍长老如此服服帖帖。
更能让向来与贰伍不对付的叶青儿亲自出手将人保下,还带回了救世军总部。
但他们也知晓叶青儿的性子,师父既然已经说了暂时只需要知道这些事,那便是不想过多透露,三人也只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暂时当做贰伍长老真的是来救世军做客的好了。
好不容易暂时安抚好了众人,叶青儿只觉得心力交瘁,从竹山宗大殿的唇枪舌剑,到一路押着贰伍返回禾山,再到刚才的一通撒气,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疲惫,略带疲惫地先看向身旁的莫古,开口吩咐道:
“好了,莫古,且去总部内遣人收拾出一间牢房……啊不我是说客房,让贰伍长老暂时歇脚一二。
同时让诸葛安副帅亲自去一趟,给客房布下一套封印……呃,我是说防护阵法,用来保护贰伍长老的安全,别让他跑了……
咳咳咳,嗯,总之……就,就是这样。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事后会与你详细分说,你现在照办便是。”
叶青儿说着说着,接连口误,险些将心中的真实想法说漏嘴,连忙干咳几声掩饰尴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面对叶青儿这明显透露着失误的发言,莫古却并没有半分质疑,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恭敬地躬身应道:
“是,师父。”
话音落下,莫古上前一步,从叶青儿手中接过了控制两具毒尸傀的两块阵盘,指尖灵力微动,催动阵盘,示意毒尸傀带着贰伍转身,亲自押送……啊不,是护送着贰伍,向着禾山救世军总部深处的院落行去,脚步沉稳,全程一言不发,尽显沉稳可靠的本性。
打发走了莫古与贰伍,叶青儿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依旧满脸好奇的林秋月,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抚道:
“秋月,你先去议事大殿待一会,师祖我有事找你,想和你讨论一二,你稍等片刻,师祖马上就来哈。”
林秋月听得叶青儿温柔的话语,瞬间笑弯了眼睛,脑袋连连点动,语气欢快地应道:“好~”(=^▽^=)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转身,向着救世军议事大殿的方向跑去,身影轻快,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变故影响。
待到林秋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叶青儿才缓缓转向面前的汤含恨,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师徒二人将近百年不曾再见面,岁月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痕迹,当年那个性子冲动、倔强执拗的女修,如今已是身着元婴长老袍服、气质沉稳不少的修士。
而叶青儿也早已从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金丹修士,成为了救世军总帅,竹山宗举足轻重的元婴长老,长久的分离让两人之间难免生出一丝生疏与隔阂。
叶青儿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徒弟,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打量,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拼命地回忆着关于这个徒弟的一切,可越是回想,脑海里越是一片空白,一时间竟然忘了她到底是谁。
她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汤含恨,目光带着浓浓的茫然,看了足足半晌,把汤含恨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都泛起一层凉意,脸上的委屈越发浓重时,叶青儿才终于弱弱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尴尬:
“那个……你是我徒弟对吧?你叫啥来着,我有点忘了……你说一下。”
汤含恨原本还满心期待着师父能与自己说几句贴心话,能记起自己百年的等待与修行,可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叶青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汤含恨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下一秒,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委屈又绝望,在空气里回荡:
“呜呜呜呜……师父你果然不要我了!您怎么能这么偏心又魅男啊!
我不就是当年结了个五品丹,给您丢了脸面么……如今我都修炼到元婴了,您还不待见我……洛秋水前辈说的果然是对的,您就是讨厌我了!呜呜呜呜……”
叶青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双手僵硬地举在半空,想要上前安慰,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脸上满是慌乱与无奈,连忙开口解释:
“不是……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而且又关洛秋水她什么事啊?
我真正只是因为太久没见你,才把你叫啥这事给忘了,你说一下不就行了么?你别哭啊!”
一时间,禾山总部的空地上,只剩下汤含恨委屈的哭声,与叶青儿手忙脚乱的安慰声,场面既尴尬又温馨。
半晌后,在叶青儿好说歹说、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连哄带劝之下,汤含恨才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揉着红红的眼睛,抽抽搭搭地看着叶青儿,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委屈。
叶青儿也终于从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里,重新得知了眼前这个徒弟的名字——汤含恨,心中暗暗记下,生怕再一次忘记。
待到汤含恨彻底冷静下来,叶青儿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终于有机会开口询问道:
“所以说……含恨,你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汤含恨闻言,先是眨了眨泛红的眼睛,眉头微蹙,像是也在努力回忆自己今天兴冲冲跑来找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情,紧接着搓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期待又略带倔强的笑意,抬头看向叶青儿,认真地说道:
“师父啊,我今天来找您,其实是因为结婴了,想借着出师考核和您切磋一番。”
“欸?出师考核?”
听得汤含恨这么一说,叶青儿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仔细回想,这才缓缓想起,包括竹山宗在内的宁州五大宗,似乎都是有这个传统的。
所谓出师考核,其实就是当徒弟修炼到和师父同一个大境界之时,师父会向弟子全力出手,和弟子切磋一次,但不会伤及弟子性命。
其目的主要是通过师父全力出手,来考验弟子的修行成果,判断弟子能否出师。若是能和师父斗得势均力敌,或者稍占下风,弟子便算是出师了,但依旧是师父的弟子。
而若是弟子轻而易举地被师父击败,则意味着弟子还没有资格出师。
可若是弟子能在功法修行水平、神通技巧、乃至小境界这三重的绝对劣势之下击败师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么这名弟子自然是可以算出师了。
甚至如果之前和师父关系不好的话,还可以有权力在此时断掉师徒关系,自此之后,两人在宗门之内便只是曾经有过师徒情分的同门,不再是师徒关系。
叶青儿依稀记得,当年她刚刚突破金丹初期,青蛇真人还只是金丹巅峰、未曾如今日这般踏入元婴中期修为时,便对她进行过出师考核。
当然,以叶青儿的天赋与手段,自然是以金丹初期之境,手段尽出之后将青蛇真人击败。
可青蛇真人和她早就情同父女,并非普通师徒,青蛇真人更是在她四百四十二年前身中魔神蛊,即将被竹山宗处死的档口上帮她假死脱身,让她远赴海外,最终祛除魔神蛊归来。
叶青儿自然是不会无情无义到和他断绝师徒关系,反而依旧维持着师徒情分,在竹山宗几乎算得上是一对模范师徒。
但是,叶青儿本身其实就对这种出师考核极为反感。
这规矩虽然客观上的确有让做徒弟的戒骄戒躁、提升徒弟出师后的生存概率的积极作用。
可实际上绝大多数情况却是弟子根本不可能在三重困境之下打败师父,反而会因为都是同一个套路、却不如师父老辣,被师父轻易击败。
如此一来,即便徒弟日后修为超过了师父,也不敢造次,只会乖乖听师父的话。
这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对弟子的奴役和警告,给弟子塑造一种“你就算出师了也还是我徒弟,斗不过你师父我”的思想,既能很好地控制弟子,也能更好地保证不会出现“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事情,是那些庸人才喜欢用的、限制弟子潜力的奴役仪式。
更何况,大道三千,皆可成道,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何必搞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呢?
于是,在汤含恨期待又紧张的目光中,叶青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而温和地说道:
“含恨,为师不会对你进行出师考核的。”
“欸?”
汤含恨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满眼都是不解。
叶青儿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与欣慰:
“这并不是说为师不在乎你,而是你根本无需通过出师考核来证明什么。
你或许觉得,一百多年前,当你结了五品金丹之后,我便不在乎你,不想要你了,但其实为师只是不敢面对,不敢面对你一个火木双灵根的好苗子,因为为师的一时疏忽,有可能要道途止步于金丹了。
毕竟,结丹不过五品,几乎不可能结成元婴,可如今,你却只比你师兄晚了大概三十年,便也结婴了,因此,你能结婴,便是对为师最好的回馈和报答,甚至可以说,是……”
然而,还不待叶青儿把话说完,汤含恨像是被触动了心底的某根弦,又被一丝莫名的情绪裹挟,突然啐了一口唾沫,脸上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痞气,脱口而出:
“老东西,你是在可怜我么?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话一出口,汤含恨自己都吓了一跳,瞬间回过神来,脸色煞白,连忙摆手,慌乱地解释:
“哎等等我在说什么?不,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
“含恨……你?”
叶青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诧异。
汤含恨动了动嘴唇,几次欲言又止,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叶青儿的眼睛,直言道:
“罢了,师父,弟子便直说吧。
师父你为了给救世军建设培养元婴的体系,是不是在救世军内部公开了一本名为《逆周天结婴术》,不去疏导和对抗心魔,反过来利用心魔,乃至最终利用傲念心魔一举结婴的秘术?
莫古师兄他……看我迟迟不能结婴,便在最近来看我的时候,偷偷给我给了一本《逆周天结婴术》,还说师父你当年也是依靠此术结成的元婴。
我试了之后,居然真的结成了元婴。
但想必师父当年以此术结婴,便也知晓以此术结婴,在刚刚结婴的一段时间内,行事是会受到残存的傲念影响的。
因此,我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师父切磋上一场,不仅仅是为了向师父证明我自己,更是为了不论输赢,皆能有所得。因此,还请师父莫要多言,速速出手吧!”
见得汤含恨这般坚定的模样,叶青儿愣了愣,心中了然,知道她是受了秘术残存傲念的影响,更是一心想要证明自己,若是不答应她,恐怕她心中的心魔只会越来越重,最终影响道途。
无奈之下,叶青儿只好轻轻点头,苦笑着说道:
“好吧好吧,为师与你打便是,只是……输了之后,可不许再像刚才那样哭鼻子哈。”
随后,叶青儿身形一动,脚下灵力轻踏,化作一道青影,向着禾山附近的一处荒野空地飞去,同时抬手示意汤含恨跟上。
然而,叶青儿却不曾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汤含恨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包含了狡黠和腹黑的坏笑,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