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向图伦加,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王——此事,本妃不敢多言。
只求大王,处之公正!
图伦加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其实早已有了计较。
今日这事,谁的过错大?
图穆罕、图赫剌,见死不救在先——这是实打实的过错!
温加查查,虽有勾结西戎的嫌疑,可拿不出证据——单凭两王弟的攀咬,定不了罪!
况且……
图伦加的目光,落在温加查查身上,微微一沉。
这小子,倒是个可用之才。
温加尔防着他,王后拉拢他——若孤也向他示好,把他收为己用……
那温加尔、温都梅剌的动向,岂不都在孤的掌握之中?!
图穆罕、图赫剌!图伦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见死不救,弃同袍于不顾——又倒打一耙,诬告同僚!
罪,在你们!
罚——每人牛羊五百,禁足三月!
什么?!图赫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王!分明是他温加查查——
放肆!图伦加猛地一拍桌案,孤的处置,也是你们能质疑的?!
再敢多言,再加罚一倍!
图赫剌还想说什么,却被图穆罕死死拉住。
两人梗着脖子,眼里满是怨愤——大王,这是偏向外人!
可再多的不满,他们也只敢咽进肚子里。
……臣等,领罚。
两人咬着牙,退了出去。
温都梅剌望着那两道背影,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勾。
大王英明。她缓缓行了一礼,本妃,告退。
她满意地离去了。
帐中,只剩下图伦加与温加查查。
温加查查。图伦加缓缓开口。
臣在。
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臣……不敢言苦。温加查查低着头,声音发颤,只求大王,相信臣的清白!
清白不清白,孤,自有分寸。图伦加看着他,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你是个实诚人。
此事,孤,记你一功。
温加查查心头一动——他当然明白,图伦加这是要拉拢他!
大王……想收他为己用!
他面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跪下:
臣,谢大王恩典!
臣,愿为大王,赴汤蹈火!
图伦加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温加查查,你常在外头走动——
那支烧了三白部落营盘的西戎人,你了解多少?
又……怎么看?
温加查查的心,猛地一跳。
他低着头,脸上的神色,飞快地收了起来:
大王问的……他斟酌着开口,是那一支?
正是。图伦加缓缓道,孤问的,就是那支胆敢动王庭人马的西戎。
你,了解多少?
温加查查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大王……臣,斗胆说一句。
臣以为——那支西戎人,恐怕,与三白部落,脱不了干系!
图伦加的目光,微微一动:
臣奉命查三白部落,在其附近,见识过那三家相互攻击——打得你死我活,诡异得很!
相互攻击?图伦加微微眯起眼,你细说说。
大王容禀——温加查查道,臣亲眼见过,那三家相互攻击,打起来,当真是往死里打!
可怪就怪在——他们打完,转头又能坐在一起,跟没事人一样!
这等做派,岂是寻常部落能有的?!
若不是背后有人指点,三白部落,哪来这般默契?!
臣还听说——他们这几场,打得蹊跷,收得也蹊跷……
蹊跷?图伦加的目光,愈发幽深,你是说……西戎?
臣不敢妄断。温加查查低下头,只是,这桩桩件件,实在太过巧合。
臣当时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这一切诡异之处,都与那西戎部落有关!温加查查抬起头,一脸郑重,甚至——臣怀疑,那三白部落与西戎人,或许……是在作戏!
作戏?图伦加缓缓重复了一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温加查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三白部落与西戎人作戏?
那他们图什么?
图王庭的兵,图那铜矿,图……温加查查斟酌着道,图一个名正言顺!
只要王庭的兵进了三白部落,那矿山出了事,便都是西戎人干的——他们三家,反倒干干净净!
图伦加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这话,倒是提醒了孤。
温加查查道,他们三家,假装内斗,假装被袭——闹得天翻地覆,实际上,就是为了引王庭派兵过去!
等王庭的兵马一到——那西戎人,正好设下伏击!
大王您想——咱们王庭的军队,可不就是这么没的么?!
图伦加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半晌,才缓缓问道:
那你——有多大把握,认定三白部落,已经与那西戎人勾连?
臣……温加查查低下头,不敢说十足把握。
但——嫌疑,极大!
臣在三白部落附近,平白遭了那西戎人的袭击——若不是臣机警,只怕也要交代在那儿!
可大王您说怪不怪——他话锋一转,那西戎人,对三白部落,却从未有过任何行动!
他们既不抢三白部落,也不扰三白部落——
若西戎人真是冲着月氏来的,为何独独放过三白部落?
大王您说,这不蹊跷么?!
图伦加放下茶碗,没有说话。
帐中,一时安静。
他想起温加查查说的那三家相互攻击,又想起那伙西戎人神出鬼没的做派——越想,越觉得这两者之间,像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纸。
那纸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温加查查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图伦加心里,却翻涌着另一层念头。
这小子……是在啊。
他把孤的怀疑,从温族身上,轻轻一拨,便拨到了三白部落,拨到了头上!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
那西戎人,为何独独不打三白部落?
这确实,是个解不开的结!
一个地方势力,若有心编织骗局,那上层的觉察力与分辨力,便天然要受其干扰——因为你的消息,都来自他;你的判断,都建立在他递来的之上。
哪怕你有千般疑心,只要他说的每一句,都经得起推敲——你便只能,在他的圈套里,越陷越深。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谎话。
谎话,总有破绽;
可怕的是——半真半假的话。真话让你信他,假话让你入局。
温加查查递到图伦加嘴边的,正是这样的。
当年大秦的胡亥,何尝不是如此?
关外陈胜、吴广,已经揭竿而起,烧到了大秦的腹地——可地方官吏,怕担责,层层瞒报,只说是流寇小患。
等到胡亥终于看清真相时,那火,已经烧到了咸阳的门口!
耽误的,是整个大秦!
而如今的图伦加——何尝不是另一个?
他自以为在分辨真相,却不知,他听到的每一句,都是别人递到他嘴边的。
图伦加心里,还在掂量着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这小子,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想试探一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有心献计,还是另有所图。
温加查查。图伦加沉默良久,忽然开口。
臣在。
依你之见——孤,该怎么办?
臣……温加查查连忙低头,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图伦加道,孤,恕你无罪。
温加查查偷偷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图伦加的神色——见大王正等着他开口,这才鼓起勇气,缓缓说道:
臣……斗胆说一句——
那支西戎人,若放任下去,只怕……更多的部族,会对王族,生出更大的怀疑和不满!
到那时,人心浮动,月氏可就……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没说完的半句,却比说出来的,更重。
那依你之见——图伦加缓缓道,孤,该当如何?
臣以为——温加查查抬起头,一字一句,当集合整个月氏之力,将那西戎人,彻底清除消灭!
谁动我月氏一根手指头,就剁了他的爪子,抄了他的老窝!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脸上,更是写满了一腔忠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忠臣!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二字,是他照着赵龙教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演出来的。
图伦加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而温加查查,低着头,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他方才这番话,句句,都是赵龙安排他说的!
他当然不会真想让自己的军队去送死——集合月氏之力,不过是个由头!
赵龙要的,是让图伦加把目光,死死钉在西戎人身上!
至于那西戎人的旗号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只有赵龙,知道。
图伦加端坐主位,思索了许久。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指尖,轻轻叩着案沿,一下,又一下。
温加查查的话,句句在理——可越是句句在理,孤,越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处处为孤着想、为月氏着想的人,为何偏偏,在这时候,把两个字,塞进孤的耳朵里?
他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图伦加没有答案。
可他隐隐觉得——这草原上的棋,怕是已经,不是他能看清的了。
次日,图伦加传下王令——
召集月氏各部首领,齐聚王庭,共商大事!
消息一出,王庭附近的各大族族长,纷纷赶来;
王族的宗室贵族,也都悉数到场。
图克沁、图尔泰两位王叔,端坐堂上,面色各异。
人,到齐了。
图伦加端坐主位,缓缓开口:
诸位——孤今日召集各位,是为了一件大事。
有一支西戎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三白部落的地界,烧了王庭派去的人马,杀了咱们三千精兵!
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如何对付这支西戎人!
话音落下,堂上,先是一静。
随即,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西戎人?
哪来的西戎人?
三白部落那穷地方,怎么会有西戎人?!
大王,一个族长站起身,拱手道,恕老朽直言——一支西戎人的游兵散勇,也值得兴师动众,召集各部前来?
是啊大王!另一个首领也附和道,西戎人,不过是些流寇马贼,抢一把就跑的东西!犯不着这般如临大敌!
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堂上,不少人跟着点头。
在他们看来,一支西戎人的军队,能有多大威胁?
月氏的铁骑,横扫草原的时候,西戎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放羊呢!
大王!一个年轻的宗室贵族,更是昂然出列,主动请缨,臣愿领一支人马,去会会那伙西戎人!
臣也愿往!
还有臣!
几个宗室贵族,争先恐后地请缨——在他们眼里,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功劳!
图伦加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都静一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堂的喧哗。
你们,都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那孤,让你们听一听——亲身经历的人,是怎么说的。
图穆罕、图赫剌!
图穆罕、图赫剌两兄弟,被罚了牛羊、禁足三月——此刻,却也被叫到了堂上。
两人灰头土脸,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一夜的遭遇,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
西戎人趁夜偷袭、火箭漫天、营盘成火海、三千精兵只剩四五百……
三千精兵,一夜之间,就剩四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