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玉和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手指轻轻搭在窗台上,往下看着整个宴会厅。
水晶灯的光从顶上铺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温润的光晕。
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杯盏相碰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声音。
傅玉和今晚简单的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裙,面料是带一点丝光感的缎面,灯光落在上面时会折出很淡的暖调,但不张扬,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质地。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边缘是手工收的线,没有流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妆容比平时薄了一层,唇上只涂了一点点带润色的唇膏,近乎透明,像是没有刻意打扮,但站在这条暗光走廊里,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有些扎眼。
剧情里,叶知秋在这里大放光彩呢,光是不同于以往的张扬性感妆容,还有身边时时刻刻都在的护着她的顾清明,要说谁最吸引人,非他莫属,连主人都被比了下去。
傅玉和总觉得进来以后,要上脑子了,还在现实世界,她最不耐的就是参加宴会了,从小到大都是,成年人们带着面具虚假逢迎,孩子们相互攀比,脸上都是不出意外的攀比。
她也见过才踏入圈子的人,怯懦的看着觥筹交错,眼底深处的嫉妒和渴望怎么也遮掩不了。
就,有点像叶秘书这类的人,但叶秘书无疑是隐藏很好的人,顾清明多精明啊,他都没看出来。
不,或许,顾清明心里也清楚得很,只不过太爱了,只会心疼叶秘书,只想将她捧到最高处。
心,不不可避免的抽疼。
傅玉和仓皇的喝下香槟,再睁眼时,眼神平静无波。
楼下的场面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热闹一些。
叶知秋身着黑色的缎面长裙,裙摆垂到脚踝,面料在走动时带着一点波纹似的细褶,灯光打上去的时候像是深色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不大,直径大约跟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但成色很好,光线下透出一种柔润的暖白,像刚从贝壳里取出来不久,还没被太多人碰过。
那是顾清明去年出差带回来的,傅玉和曾经见过那只盒子。
呵,狗男女。
还好老娘提前知道,专门戴着Y国女王3世着名的珍珠项链套装。不能光让你恶心我,我这次可要恶心死了你。
想要鱼目混珠,也要看我这次答不答应!
顾清明跟叶知秋点头,去往另一边的交际场,他才刚走,叶知秋身边就有一群人蠢蠢欲动的围了过去。
叶知秋正站在厅中央偏左的位置,在跟徐太太说着话。
徐太太是宏盛董事长的第四任,大约一年前上位的,当时闹得挺大,人长挺好看的,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旗袍,领口缀着一枚水滴形的翡翠胸针,说话的姿态放松,侧着头,下巴微微收起,像在听一个值得认真听的人说话。
傅玉和看见徐太太说完一句话之后,叶知秋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确认了自己位置之后才有的松弛,眼角微微弯下来,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稳。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沿靠近唇边但没有喝,像是端着那杯酒的意义大于喝掉它的意义。
徐太太旁边还站着一位穿银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傅玉和同样认出了他,那是恒昌的小儿子,姓周,家里做建材的,规模不大,但一直想在顾清明的项目里挤进来。
傅玉和见过他几次,有时候在公司,他总是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恭敬的等一个说话的机会。
有时候在她常去的咖啡店、商店,很有礼貌,远远点头微笑。
她后来不好意思,做了回应,这个年轻人就走上前,热情但又很有分寸感的说话,回家后她给顾清明说了,顾清明当时很不耐烦的让她别多管闲事母公司的事情不懂,人心叵测。
此刻他站在叶知秋身边,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侧,脸上的笑带着一种明显但不露骨的奉承,像一只正在试探水温的猫。
汲汲营营,真的很有效果啊。
周家那位小儿子说了一句什么,叶知秋侧过头看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了一拍才开口,声音隔着一层楼板听不真切,然后周家那位笑起来,举起杯子跟她的杯沿碰了一下那一声脆响隔着距离变得很轻,像一滴水掉进一杯满着的水里。
傅玉和隔这么远都听的真切,把目光收回来,没有继续看。
那边楼下,叶知秋把那杯香槟放回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动作很轻。旁边又有人凑过来,是一位穿着银灰色礼裙的年轻女士,头发盘得很紧,耳垂上挂着两枚偏大的钻石耳钉,像是刻意要用那种尺寸来弥补什么。傅玉和辨认了好一会,没认出这人是谁。
这人走到叶知秋面前,笑盈盈地开口:“叶小姐今晚真的太漂亮了,这裙子在哪里订的?我也想去试试。”
叶知秋笑着报了品牌名,语气随意,“正好碰上了,就买了。”说得很轻松,像是一笔不值一提的消费,但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往旁边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听。
优越感,还有不屑。
傅玉和越发看不上她了,顾清明的眼光也就一般。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花园里植物的潮湿气息,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一下才慢慢呼出来。
她在等。
那位银灰色礼裙的女士又说了一句:“顾总对叶小姐真好。”这句话没有加问号,像是一句陈述,但在那个语境里,它的意义比陈述要重得多。
叶知秋没有否认,她只是轻轻歪了一下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旁边又有人接话,“顾总这些年身边也没见别人,叶小姐真的是不一样。”说话的是徐太太,她手里的翡翠胸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叶知秋低头抿了一口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她端杯子的手指换了一下位置,从杯壁移到杯脚,像是在调整自己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更稳一些。
厅里至少还有三四个方向的人在往这边看。
有人在打量叶知秋,有人在看徐太太那边的对话进展,也有人端着杯子假装没有在注意但耳朵是朝向那个方向的。
宴会厅里的灯光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但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清楚。
周家那位小儿子又开口了,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像是想让周围的人也听见。“叶秘书,以后顾总那边的消息可得提前透个风,别让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摸不着门路。”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在开玩笑但你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的意味。
叶知秋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周总说笑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她这句话回答得滴水不漏,但她的下巴在这一瞬间微微抬高了一点,像一根被微风吹动了一下又重新定住的枝桠。
周家那位立刻跟上:“那必须的,跟顾总走得近的人,哪儿能做不好的事。”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在把叶知秋往“顾总亲近的人”那个位置上推。
叶知秋没有推回去,也没有接,她只是端着杯子,嘴角弯着,像一个不需要再解释什么的人。
又有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站在叶知秋面前,不熟,但从他站的姿态来看,像是要借这个机会把自己放进去。
“叶小姐,”那人说,“之前没怎么见过你,今晚一见,真是年轻有为。顾总用人一向准,能被顾总带出来的人,肯定不一般。”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在叶知秋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她手边那只杯子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知秋笑着说“您过奖了”,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太久,而是往厅里更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在找顾清明,傅玉和也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顾清明刚才还在厅里那根柱子旁边跟人说话,现在不在那个位置了。他没有走远,但叶知秋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立刻锁定他,她的笑容维持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那一瞬间像是一根琴弦被松了一下,声音没有断,但音准偏了一丝。
傅玉和在二楼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叶知秋的目光从厅里扫过去,没有找到人,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那个说话的人脸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那个笑已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傅玉和心里想:你现在才发现他不在。你站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接受了这么多奉承,但你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又换了位置的。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轻轻拢了一下肩上的披肩。
叶知秋确实没有看见顾清明走开。她现在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杯子握紧了一拍,然后松开了。
可她没有走过去,因为走过去会显得她在找他,那样不够从容,也显得她太粘人,顾清明不喜欢这样。
于是她留在原地,继续听面前那个人说话,心思已经不在那些话上了。
宴会厅里也有人注意到了叶知秋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一位穿着藏蓝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端着杯子站在角落,视线落在叶知秋的脸上,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长桌那边的顾清明,然后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二楼的位置很好,隐秘的藏起自己,又能看到全场,傅玉和也看到那个女人了,她站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穿得很素净,没有戴太多首饰,但站姿很稳,不像是一个需要在场面上打拼的人,更像一个只是来看一眼就打算走的人。
傅玉和看了她几秒,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但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没有过多在意。
又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厅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叶知秋旁边那圈人没有散,但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笑容的频率也少了一些。
徐太太还在跟她说话,但徐太太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厅里别处飘了,像一棵原本扎根的树,根须慢慢往旁边探了探,试探着另一块土壤。
周家那位小儿子倒是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端着酒杯站在叶知秋身边,像一株攀在别人身上的藤蔓。但他说话的时候也开始往别处看了,像是想确认“顾总什么时候回来”。
叶知秋当然注意到了,她不是迟钝的人,她只是在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知道顾清明不在的时候,那些围过来的人的热情,哪怕没有熄灭,也开始降温度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
是一个穿灰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一位穿藏青色套裙的女性,是宴会主人的管家,她侧着身,微微低头,在跟那个穿灰蓝西装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往厅里扫了一圈,等他扫过了叶知秋的方向,但没有停,继续往更远的地方看。
叶知秋看到了那个目光的路径,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个男人是宴会主人的亲信,手里拿着名单,像是在确认还有哪些人没有到。
他没有多看叶知秋一眼,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傅玉和站在二楼的窗户旁边,看到那个男人的目光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楼梯口的方向。
他没有往楼上看,但他的脚步已经开始往那边移了,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接人的人。
傅玉和把披肩拢了拢,从窗台上收回了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朝楼梯口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楼梯口的时候站定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楼下,视线穿过水晶灯的光线,落在宴会厅正中央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
她抬脚,踩下了第一级台阶。
她下楼的姿态不算高调,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也没有刻意加快。香槟色的裙摆在楼梯的光线下折出柔和的暖调,像一层被光线压薄了的乳液,披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了一下,她又抬手拢住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不重,但在厅里那些懂得听的人耳朵里,每一步都是一个字。
站在靠近楼梯口的一个端着杯子的年轻男人,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目光无意间往楼梯方向扫了一下,然后他停住了,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他的反应让旁边的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消息在人群里扩散的速度比傅玉和想象的要快一些。
她还没有走完楼梯,至少有三四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像落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轻轻飘过来,停住了。
低声的交谈,很短,像石子入水时的那一声“咚”。有人在看她,有人在看叶知秋,有人在看楼梯口的方向,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傅玉和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有人在人群里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但离她不远的一个人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徐太太也在看,她手里的折扇合上了,拿在手里,像一只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银灰色礼裙的女士也在看,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周家那位小儿子也在看,此时的他正在跟叶知秋说话,声音悬在嘴边,然后他看到了楼梯口的那个身影,他的话停在嘴边,然后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呃”字,又咽了回去。
叶知秋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她的右手还端着那杯酒,但她没有立刻回头。她先是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个方向的动静,然后她侧过身,慢慢转过了头。
她看见了傅玉和。
那一刻傅玉和正站在最后一阶楼梯下面,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披肩,目光没有看向叶知秋的方向,她正在跟旁边一位认出她的人点头示意,笑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好久不见”,对方的回应声音也不大,但那种熟稔的语气是藏不住的。
叶知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还在,僵硬在这一刻。
像被风吹了一下午的云,边缘开始散。
叶知秋端着酒杯的手指换了一下握姿,从杯脚移到杯壁,杯沿靠近唇边抿了一口。
有人从叶知秋身边走开了。
不是走得很快,是自然的退了一步,像是给什么人让出一个空间。银灰色礼裙的女士往旁边挪了半步,徐太太的折扇重新打开了,但她扇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需要一点风来整理自己的状态。周家那位小儿子看着傅玉和,又看了看叶知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开口。
傅玉和站在楼梯口,没有急着往厅里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到场的普通客人,正在找人,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找谁。
顾清明已经从长桌那边转过身来了,他的目光穿过厅里的人群,落在楼梯口那个香槟色的身影上,他正在往这边走,步履平稳,没有加快,但也没有迟疑,他走向傅玉和的时候,经过叶知秋身边,距离大约隔了三步远。
傅玉和看见了顾清明走向她的那个动作。
她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他走来。
她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朝叶知秋的方向偏。
叶知秋端着酒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这条直线上面,像看着一条正在合拢的门缝,没有表情,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在灯光下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傅玉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顾清明脸上:“我来晚了,”她说,“路上有点堵。”
语气自然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顾清明说:“没事,刚到没多久。”他接得很自然,像这个回答不需要思考。
他站在她旁边,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刻意做什么亲密的动作,但他站在那里,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动作。
一个端着红酒杯的年轻人,穿着藏蓝色的西装,步子有点浮,像是已经喝了不少,他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傅玉和,又看了看顾清明,脸上的笑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这位是?”他问,语调往上扬,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旁边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像是提醒什么,但他没有理会。
傅玉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好,我是傅玉和。”她说着伸出手,掌心朝上。
顾清明忽然接了一句:“是顾太太”
那个年轻人听到顾清明的话,又看着傅玉和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接住了握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了:“哦…顾太太,久仰久仰,之前没怎么见过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比刚才软了,像一条被抽出骨头的鱼。
傅玉和收回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场面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波纹往外扩。
徐太太的折扇彻底合上了,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楼梯口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是正在重新整理一张已经画了一半的画。银灰色礼裙的女士没有凑上来,她站在原来的位置,端着自己的杯子,目光在傅玉和身上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移开了。周家那位小儿子像一棵被拔掉支撑的藤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需要重新想清楚自己现在该站在哪里。
叶知秋把酒杯放到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了,是放上去的,不是递上去的,动作不大,但像是卸下了什么。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原地,端着一杯已经空了的酒杯,像一根没有被风收走但已经不再摇摆的枝条。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了,步子不急,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
傅玉和没有朝叶知秋的方向看,她正站在顾清明旁边,听着旁边那位长者说话,姿态松弛的。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杯沿搁在指腹上,没有喝。顾清明站在她的身侧 ,看她听身边的徐太太说了一句什么
叶知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个位置走开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是端着那个空酒杯,往靠近露台的方向去了,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之前薄了一些。
傅玉和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花园里的灯,然后收回目光,把空杯放回经过的侍应生托盘上。
她正要转身走回厅里的时候,视线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小片深灰色的纸片,被窗框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看了一眼那个纸片,又扫视了一眼旁边。
伸手把那片纸拿起来,上面莫名其妙的写了两个字:“快了”。
笔画有些歪斜,像是赶着写的。
跟上次一样,看来还是给她的消息。
将纸片握在手心里,转身走回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