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攥着那张帖子,半晌没有说话。
她总不能告诉姑母,上一世温家是如何翻脸不认人的。
皇后见她不吭声,只当她是害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怎么,不满意?”
“姑母……”
苏婉宁咬了咬唇,低声道。
“我不想嫁。”
皇后挑了挑眉,倒也不恼。
“不想嫁温家,还是谁家都不想嫁?”
苏婉宁答不上来,只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腕上的银铃。
叮铃,叮铃。
皇后等了半晌,没等来侄女的回答,目光却被那清脆的铃声引了过去。
那串银铃,是宁儿进宫那年,她亲手替侄女戴上的。七枚铃铛,四年前少了一枚,宁儿只说是丢了,她也没有多问。
如今再想,那一枚铃铛,丢得也实在是巧,正是承乾搬去皇子所的那几日。
而那空着的地方,如今又补上了一枚。
新打的铃铛,比旁的几枚亮了些。铃身算不得圆,錾出来的花纹也有些生涩,一看便知,不是银作局匠人的手艺。
皇后想起前些日子,银作局那边悄悄递来的话。
说太子殿下这一冬,每日下了学,便换上一身寻常衣裳,跑去跟着个老匠人学打银器。
那老匠人眼花耳背,只当他是东宫里哪个想学手艺的小内侍。可银作局的管事太监,在册封大典上远远见过太子一面,一眼便认了出来,哪里敢瞒着,悄悄报到了皇后跟前。
皇上听了,笑了起来,说这孩子连这一点都像先皇。
先皇在世时,闲来无事,也最爱自己动手,做些小玩意儿消遣。
“只要不耽误学业和政务,随他去吧。”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
可这枚铃铛,偏偏是在宁儿及笄之后,出现在了她的手腕上。
前前后后一连起来,皇后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是承乾。”
她说的不是问句。
苏婉宁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皇后没有笑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宁儿,承乾待你好,姑母看得出来。”
“可他是太子。将来,是要坐上那把龙椅的。”
“到那时,三宫六院,朝堂上的权衡,后宫里的算计,一样都少不了。他待你再好,也有护不住、顾不上的时候。”
苏婉宁抬起头,急急地说道。
“他不会的。”
皇后看着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当年,姑母也是这么想的。”
苏婉宁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殿内静了许久。
皇后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
“这样吧。过几日,我在御花园设个赏花宴,把京中适龄的姑娘公子都请进宫来热闹热闹。到时候,你见一见温家二公子,若是实在不喜欢,姑母也不逼你。”
苏婉宁知道,这已是姑母最大的让步了。
姑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她打算。她心里纵有千般不愿,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伤了姑母的心。
她没有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皇后看着侄女退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请这么多人来,一来,是给宁儿相看温家二公子。人多了,便不显得刻意,也不至于落人口舌。
二来,前些日子陛下也提过,太子已经大了,东宫也该择一位太子妃了。京中这些待嫁的闺秀,正好借这一回,让承乾也瞧一瞧。
至于宁儿和承乾……
皇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这门亲事,成不了。
一来,她不愿宁儿步自己的后尘,在这深宫里,熬上一辈子。
二来,就算她肯,皇上也绝不会点头。
这几年,宫里陆陆续续又进了几位新人,也添了几位小公主,却始终没能再生下一位皇子。
倒是承乾,在太学里,在御前,一年比一年出息。朝臣们看在眼里,皇上也看在眼里。从前那点“再等等、再看看”的心思,也就一日一日地淡了。
如今的皇上,对这个儿子,是越来越看重了。
可越是看重太子,便越要防着太子身边的人。
苏家出了一位皇后,已经叫皇上防了这么多年。若是太子妃再出自苏家,手握兵权的宁国公府,再加上两代中宫……
皇上,自然不会坐视这样的事发生。
……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承乾正在书房里临帖。
常顺跪在下头,一五一十地禀报完,连大气都不敢出。
求亲的帖子,皇后翻了半个多月。
挑中的,是礼部尚书温家的二公子,温景行。
过几日,御花园设赏花宴,京中适龄的闺秀公子都在受邀之列,温家母子也在其中。
书房里一时静得吓人。
承乾手中的笔没有停,一笔一划,依旧写得端端正正。
只是那一页字,越写越重,到了最后一个字,笔锋生生地划破了纸。
他搁下笔,垂眼看着纸上那个被写破了的字,许久都没有动。
“温景行。”
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常顺伏在地上,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跟了殿下四年,太清楚了。殿下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叫人害怕。
殿下对郡主的心思,旁人看不出来,他却再清楚不过。
四年前那个夜里,殿下摸黑穿过大半座皇宫,只为了去郡主窗下站一站;这一冬,殿下守在银作局的炉子前,一锤一锤地敲出了那枚铃铛。
如今,皇后娘娘却要把郡主许给温家。
常顺把头埋得更低了。
“去查温家。”
承乾抬起眼,眸色沉沉。
“从温尚书,到温家两位公子,平日里同什么人往来,去过哪些地方,一样一样,孤都要知道。”
“是。”
常顺领命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