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的额头贴着地,许久没有抬起。
“他说,先把这趟粮发走,卑职也好安心告假,回去服侍母亲。”
承乾看着他。
“所以,你便换了验粮的人。”
“卑职想着,仓里都是收过的粮,数目对得上,便不会出岔子。又承了温主事的情……”
话说到这里,孙茂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堂外有人走过,靴底踏在石阶上,声声清楚。他忍不住偏过头,怕进来的是那个代验的书吏。
承乾将出仓的册子合上。
“你母亲等着用药,北境的人也等着吃粮。”
孙茂肩膀一颤。
“卑职实在不知粮里掺了假!”
承乾没有立刻说话。
京西仓里拆开的那件冬衣,里头絮的是芦花,一攥便塌了下去。那样的衣裳送到北境,挡不住关上的一夜风。
银子收了,验粮的人换了,调令上的字一笔也没有乱。如今出了事,便想凭一句“不知”脱身。
“知道多少,做过什么,分开说。不是一句不知,便能把签过的字抹了。”
承乾让他将当日的事从头再说一遍,连温景言何时进门、何时离开,都重新问过。韩大人在旁核对,书吏记完,才让孙茂看过画押。
被带出去时,孙茂膝盖发僵,扶着门框才站稳。
韩大人收好口供。
“殿下,温主事那里……”
“传他来问。今日的供词封好,呈给父皇。”
承乾顿了顿。
“孙茂单独看押。谁来探视都先报,不许私下递话。”
他没有凭孙茂一句话便去拿温景言。那十两银子可以说是周济同僚,调秦峥也可以推说只是随口一提。要问倒温景言,得查清他究竟插手了多少。
临走前,承乾又嘱咐韩大人:“京西大营的文书取回来后,先同孙茂的供词核对。传来的兵士和书吏分开问,有了结果,派人到东宫向孤禀报。”
……
晚膳后,苏婉宁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给二哥写信。
承乾喝完她盛的汤,走过来时,她才写到一半。
“二哥来信了?”
“爹今日让人捎来的。”
她将手边的家信递给他。苏浩宇写了满满两页,问过父亲的身体,又问她在东宫过得好不好。末尾说起边关的天气,只写了一句:清早给马饮水,得先敲开水槽里结的薄冰。
承乾垂眼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出声。指腹落在“薄冰”两个字上,停住了。
苏婉宁也望着那行字。
“他从前冬日回京,总嫌屋里炭火太旺。爹说,他在关上待惯了。”
她停了停。
“可待惯了,也不是不怕冷。”
二哥是将军,自然不缺一件厚衣裳,可跟着他守关的人呢?承乾说过,北境缺的冬衣,到如今也没有补齐。
“案子没审完,补送衣粮的事,也要等么?”
“不等。我午后已递了折子,请从别处另调,明日去问父皇。”
“另调的也得验。”
“嗯。请兵部另派人,同押运的一起验过再发。”
苏婉宁这才重新拿起笔。
“那这事先不写。等真送到了,再告诉二哥。”
承乾在她身旁坐下,看她将方才没写完的句子续上。她说姑母近日精神好些,父亲在家闲不住,又说嫂嫂进宫陪她坐了半日。
写到末尾,她将信往里挪了挪。
承乾抬眼。
“不许看了?”
“下面要说你。”
“说我什么?”
苏婉宁把笔搁下,指了指二哥信上的一句话。
苏浩宇问她,在东宫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受委屈。
承乾看清了,转头望她。
“你怎么回?”
她故意不答,捏着信纸的边角,笑着看他。
他没有伸手抢,只是一直等着。等得她先绷不住,弯了眼睛。
“说你好。行了吧?”
承乾唇边这才有了点笑意。
“怎么不写?”
“你坐得这样近,叫我怎么写。”
她推了推他的胳膊。他往旁边让出一点地方,手却仍搭在她身后的榻沿上。
苏婉宁提笔写了两行,吹干墨,才给他看。
她没写那些夸赞的话,只说东宫的海棠树下也搭了秋千,承乾陪她荡过,落了一身雪。
“二哥看了就明白。”
承乾的目光在“陪我”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自从接了军需的差事,他竟没再陪她去过。
“明日——”
“明日你还有事。”苏婉宁截住他,将信折好,“别急着应我。等你得了空,我自己会拉你去。”
承乾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
她将另一只手覆上去,指腹慢慢抚过他指间的薄茧。
中指一侧那一块,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从前他住在姑母宫里,就在她隔壁。她半夜醒来,总能看见他窗纸上还亮着一点灯。
虎口和指根上的,是后来学骑射,拉弓、勒缰,一日一日磨出来的。
他从冷宫出来时,书比同岁的世家子弟少念了好几年,弓也是头一回摸。这些茧,是他自己一点一点补回来的。
“今日审得不顺?”
“孙茂认了调令,认了收钱。问到粮,又说自己全不知情。”
方才那点笑意淡了。
“他做了这些年书记,会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秦峥验粮?”
苏婉宁听出他压着的怒意,没有劝他消气。
“那就接着问。”
她把折好的家信放到一旁,往他身边靠了靠。
“今晚还要看什么?我陪你。”
承乾看了一眼案上的公文,又看向她。
“等一会儿。”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中,肩背慢慢松下来。
窗外风吹得树枝轻响。她没再催,他也没有起身。
……
次日上午,温景言到了刑部。
他衣冠齐整,向承乾行过礼,便依言坐下。问起送催粮文书那一日,他答得清楚,连在签押房待了多久,都没有含糊。
承乾问:“你借过孙茂十两银子?”
“给过。”
温景言抬起头,神色坦然。
“不过,有一件事,殿下怕是听岔了。”
“那银子不是借的,是下官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