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的金黄。
涂山容容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
可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专注的书写,而是盯着其中一页。
眉头微微蹙起,久久没有动笔。
那页纸上,记录着苏浩昨晚用的那种新式算术,借贷法。
密密麻麻的数字,特殊的排列方式,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计算公式。
当时苏浩讲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懂了。
可现在自己真正动手算起来,却有几个地方怎么也理不清。
容容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在批阅卷宗的红红。
红红神情专注,手里拿着笔。
偶尔在卷宗上写几个字,偶尔翻过一页。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总是清冷的脸映得格外柔和,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散去的,幸福的笑意。
容容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算账不顺而生出的烦躁,忽然就淡了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接去找苏浩问?
不行。
她是涂山三当家,是涂山最聪明的人。
怎么能因为算账的事,去请教一个……
一个酒鬼?
虽然那个酒鬼现在是她姐夫,虽然那个酒鬼确实在算术上比她厉害。
可她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容容咬了咬唇,目光重新落回那页纸上。
那几个怎么也理不清的地方,像几根刺,扎在她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着算了一遍。
还是不对。
再算一遍。
还是不对。
容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红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妹妹。
“容容?”她轻声唤道,“怎么了?”
容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有几处账目不太顺。”
红红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要不要我帮忙?”
容容摇头:“姐姐又不会算账。”
红红沉默了。
她说得对。
她确实不会算账。
可她知道有一个人会。
“苏浩。”红红忽然说。
容容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什么?”
“让苏浩教你。”红红放下笔,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他那种新式算术法,你不是想学吗?让他给你讲讲。”
容容的脸,微微红了一瞬。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自己能琢磨出来。”
红红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容容心里发虚。
她知道姐姐看穿了她。
看穿她的好强,看穿她的拉不下脸,看穿她明明需要帮助却不肯开口的倔强。
“容容,”红红轻声说,“向他请教,不丢人。”
容容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页纸上怎么也理不清的数字,看着那些因为反复修改而变得凌乱的笔迹。
心里那股倔强,一点一点的松动了。
“好。”她轻声说,“等姐夫来了,让他给我讲讲。”
红红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容容从未见过的,骄傲的光芒。
“你放心,”红红说,“他一定会好好教你的。”
容容看着她,看着姐姐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信任。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姐姐……真的很在意苏浩。
在意到,听到别人认可他,都会这么开心。
“不过,”红红忽然话锋一转,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也有一个请求。”
容容愣住了。
“请求?”
“嗯。”红红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那是她从未在姐姐脸上见过的,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什么请求?”
红红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
“减少一点苏浩欠的债。”
容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姐姐!”
“怎么?”红红挑眉,“不行吗?”
容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看着姐姐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减少苏浩的债?
那个家伙欠了多少?
从在酒馆记账开始,到前几年的全妖宴,再到破坏公物……
一笔一笔,都记在她的账册上。
要是都免了……
容容的嘴角,抽了抽。
可转念一想。
苏浩那种新式算术法,如果真的学会了,能省下多少时间?
能提高多少效率?
那些时间,那些效率,又能创造多少价值?
容容的心里,飞快的算起账来。
一笔是旧账,一笔是新收益。
旧账是死账,苏浩那个家伙,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还。
新收益是活账,学会了就能立刻用,用了就能立刻见效。
这笔账……
容容咬了咬唇,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答应你。”
红红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真的。”容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过姐姐,我只能免一部分。“
“全免的话……我这么多年的账就白记了,而且……”
还有一句话,涂山容容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没有债务的约束,苏浩会更加肆无忌惮。
红容点头,她原本也没想让涂山容容全免,这样做不太现实。
“一部分也行。”
容容看着她这副认真护夫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姐姐,”她摇头,“你为了苏浩,可真是什么都舍得。”
红红的脸微微红了红,却没有否认。
“他对我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也想对他好。”
容容看着她,看着姐姐眼中那抹温柔的光。
心里那点因为“被讨价还价”而生出的无奈,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心的感觉
“好。”她轻声说,“等姐夫来了,我好好学。”
“学会了,多给他免点债。”
红红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有幸福。
还有一种“这样就好”的释然。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将整个账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姐妹俩相对而坐,一个继续批阅卷宗,一个继续研究那怎么也理不清的算术。
谁也不说话。
可那沉默里,却流淌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远处,隐约传来雅雅做题时偶尔发出的,苦恼的声音。
而这,就是涂山最寻常的日子。
一切都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