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二蛋聊了几句之后,总算是有了点不知道靠谱不靠谱的方向,至少要比在这些残破的古籍中大海捞针强的多。
鼎羽不知道是第几次扎进了文献堆里。
接连几天时间干脆住在古籍馆附近,每天昼伏夜出的边查资料边将大量来不及查阅的资料发送给给二蛋。
对于鼎羽的行为,鲍工难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特意嘱咐工作人员只要不带走不破坏,随便他鼓捣。
几天后。
一个人名出现在鼎羽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黄道周!会不会是你?”
“目前已经筛选了94人,根据你提供的档案文献,黄道周这个人最符合条件。”二蛋的声音依然那么稳定。
鲍工的声音在鼎羽身后响起:
“黄道周是谁?”
鼎羽头也不回的回答道:“新发现点线索。”
鲍工本来是找鼎羽有其他事情,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在对面问道:
“找到有关《永乐大典》的线索了?”
鼎羽将平板递给鲍工,又将两张残缺不全的文献推了过去介绍道:
“《内阁大库·行移草》里面记载了这么一条:奉上意,令翰林黄道周,于某日备询典籍数事,暂缓赴讲筵。”
“《司礼监抄件·无主事目》里也有一条有关黄道周的记载: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七夜,黄在内未出,旧物数函暂寄外库角室,承前谕,不列册。”
“黄道周这个人出身翰林院,当过国子监祭酒。”
“甲申之变后,他成功离京南下,后来参与抗清被抓处死,这中间有一段时间行踪记载极其模糊。”
“综合这几条信息来看,他很可能就是负责藏匿《永乐大典》的另一个人。”
“那时候京城已经临近崩溃,他那时候应该已经离京,可是却‘在内未出’。”
“‘旧物数函暂寄外库角室’,存放大典的地方也分内外室,旧物很可能是指《永乐大典》,”
“明亡后,黄道周秘密返回福建漳州老家,一年后他组织了数千人在仙霞关抗击清兵,最终落败被俘,绝食而死。”
“历史记载这家伙‘刚正不阿’,与何腾蛟有相似之处。又是纯粹的读书人,很有骨气的那种,崇祯托付他藏匿最有价值的那部分《永乐大典》可能性很高。”
鲍工抬起头,拧着眉头问道:
“你认为他会把那些《永乐大典》藏在那里?”
鼎羽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是我,在那种局势下肯定先要离开是非之地,藏匿在南下路途上的可能性不大。”
“最安全的地方或许就是‘漳州老家’。”
东暖阁外,廊柱下站着两名内监,背脊绷直连衣角都不敢晃动。
屋内炭火压得极低,空气里混着陈纸与松烟墨的味道。
案上叠着几摞青绫包帙。
黄道周站在案前,手指停在最上方那一帙,没有立刻触碰,对面老太监声音压得极轻。
王承恩:时辰不多了。
黄道周目光落在绫布纹理上。
黄道周:几部。
王承恩喉咙滚动一下。
王承恩:整部带不走。
黄道周指尖缓慢划过绫面。
黄道周:整部若亡,留一卷也是命。
王承恩向门口看了一眼。
王承恩:圣上只说,能存多少,看天意。
黄道周把第一道绫带解开。
黄道周:天意在人手。
门外脚步声远去。
王承恩手掌压住案角。
王承恩:出宫之后,再没人能问。
黄道周把几帙重新束紧。
黄道周:没人问,最好。
王承恩盯着那几帙。
王承恩:黄大人,可想过若败了?
黄道周将包帙一一放进暗箱,扣紧铜锁。
黄道周:书不死,人死何妨。
王承恩闭了闭眼。
王承恩:后门开着,车在角门外。
黄道周提起木箱,步子稳直,没有回头。
宫墙外夜风带着土腥味。
马车停在暗巷,车夫披着蓑衣,斗笠压低。
车帘掀起。
车夫:往南?
黄道周:先出城。
车轮滚过石板路,车厢轻轻震动。
车夫:城门查得紧。
黄道周:换西门。
车夫:西门查行李。
黄道周手掌压住箱盖。
黄道周:查,就说旧书。
车夫沉默一会。
车夫:先生读书人气重。
黄道周:今晚起,只是运书人。
城外天色发灰。
两日后,运河渡口雾气贴水。
船舱潮湿,绳索带着盐味。
船家端着粗瓷碗进来。
船家:一路抱着箱子,不累?
黄道周接过碗。
黄道周:旧物,不敢离手。
船家蹲在门边。
船家:逃难的?
黄道周望着水面碎光。
黄道周:避乱。
船家点头。
船家:南边还稳些。
船舱安静下来。
船家起身又回头。
船家:读书人多半活得久。
黄道周把碗放在脚边。
黄道周:书活得久,人未必。
数周后,闽地山路湿气浓重,草叶贴着鞋面。
龙溪城南旧宅木门斑驳。
老仆开门时愣在原地。
老仆:老爷?
黄道周点头。
黄道周:后院井还在?
老仆连连点头。
老仆:在,只是荒了。
后院杂草齐膝,井台石沿裂开一道缝,青苔厚得发滑。
黄道周把箱子放在井边。
老仆站远几步。
老仆:老爷,要修井?
黄道周解开箱锁。
黄道周:封井。
老仆愣住。
老仆:水还清。
黄道周抽出第一帙。
黄道周:以后不用。
老仆手指攥紧衣角。
老仆:要不要请匠人?
黄道周摇头。
黄道周:不用外人。
老仆沉默许久。
老仆:老爷,这些是祖上书?
黄道周把一帙一帙放入井壁暗格。
黄道周:是命。
老仆喉咙发紧。
老仆:那老奴守着。
黄道周看向院外山影。
黄道周:不用守。
老仆怔住。
老仆:若有人来问?
黄道周合上石板暗盖。
黄道周:说不知道。
老仆点头。
老仆:井以后怎么办?
黄道周拿起铁锹。
黄道周:埋掉。
老仆抓起另一把铁锹。
老仆:老奴陪。
泥土一层层落下。
夕光斜照,井口渐渐平齐。
填到最后,黄道周用脚踩实泥土。
老仆额头全是汗。
老仆:老爷,还能再见这些书吗?
黄道周把铁锹插进土里,手掌压在新土上。
黄道周:后人会见。
风穿过竹林,叶片摩擦发出细碎声。
远处暮钟回荡。
黄道周转身走向前院,没有停步。
竹影落在新填的土地上,光线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