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姑姑扶着宜贵人的胳膊,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抬起头看向花时景,脸上挂着恭敬却不卑不亢的笑容。
“贵妃娘娘见谅。太后娘娘方才让老奴顺道请宜贵人去寿安宫说话,不想宜贵人竟在娘娘这里。”
“老奴也是奉命办事,不敢耽搁,扰了娘娘的兴致,回头老奴亲自给娘娘赔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是太子要带走宜贵人,是太后要请人。
你花贵妃再大的威风,总不能拦着太后要见的人吧?
花时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宜贵人,又看向搀扶着宜贵人的余姑姑,最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假山旁的太子。
太子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而疏离:“花贵妃娘娘,皇祖母那边等着呢。”
这句话直接一锤定音。
不是太后要请宜贵人,是太后那边等着呢。
花时景不傻。
她当然知道太后不可能突然想起来要见一个区区贵人,这是在给宜贵人解围。
但她也不能当面戳穿,太子搬出了太后的名头,她要是拦着不放,那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她是有花玉仙撑腰不假,但在宫里公然挑战太后的权威,这种事她还没蠢到去做。
“既然是太后娘娘要见宜贵人,那本宫自然不能拦着。”
花时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美人靠上,伸手把那只狮子狗又捞回了怀里,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宜贵人今儿运的气可真好。”
这话说得甚是阴阳,余姑姑假装没听懂,让两个小宫女接过她搀扶的宜贵人,一左一右架着宜贵人
可宜贵人跪得太久,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被两个小宫女稳稳地托住了胳膊。
她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完全变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把鬓角的碎发都打湿了。
年婧站在假山旁,看着宜贵人的脸色,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心疾发作的前兆,她刚才要是再多跪一炷香的功夫,怕是真要出大事。
两个小宫女搀着宜贵人走出凉亭,余姑姑经过太子身边时微微停了一下。
太子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先去锦羽阁偏殿,传太医。”
余姑姑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小宫女搀扶着宜贵人朝锦羽阁的方向走去。
花时景坐在亭子里,目送着一行人离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狮子狗的长毛。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等太子一行人走出几步远,她的声音才从凉亭里慢悠悠地飘过来。
“太子殿下慢走,改日有空,也来本宫这儿坐坐,本宫可是好久没跟太子殿下说过话了。”
太子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淡淡地回了一句:“花贵妃客气了。”
五皇子紧紧攥着太子的袖口,一路没说话,直到走出老远,拐过那道太湖石假山,确认凉亭里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才吐了一口气。
“太子哥哥,那个花贵妃好吓人。”五皇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宜贵人跪在地上都快晕过去了,她还笑。”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年婧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前面被宫女架着走的宜贵人身上。
宜贵人的脚步还是虚浮的,每走一步都像是随时会倒下去,但她还在咬牙坚持。
锦羽阁的偏殿就在前面不远,余姑姑推开门,宫女就将宜贵人搀到一张软榻上躺下,然后她又吩咐小宫女去端热茶和手炉。
小夏子已经从假山那边跑了回来,显然是已经把消息传到了御书房,此刻正垂手站在殿外听候差遣。
太子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朝里面看了一眼,宜贵人躺在软榻上,余姑姑正蹲在榻边替她脱掉被寒气浸透的绣鞋,用一条厚毯子裹住她的腿。
太子看了一瞬,就收回目光,转头对年婧和五皇子说道:“白孔雀就在前面,我们先过去。”
五皇子犹豫了一下,抬头问道:“宜贵人会不会有事?”
“太医马上就到。”太子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在亭子那边闹起来。”
五皇子被夸了一句,耳朵尖微微红了,却还是不太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
年婧跟在太子身侧,往锦羽阁的正面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只有太子能听见。
“表哥刚才不自己出面,让余姑姑去传话,是为了避嫌?”
太子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淡淡答道:“我是储君,不宜直接参与后宫之事。”
“余姑姑是皇祖母身边的老人,她出面,比我自己出面更合适。”
年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就听见了五皇子的话,“表姐!快来看!白孔雀开屏了!”
太阳稍稍西沉,出宫的马车走得比来时还要慢些,凤络云舆的金铃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
年婧靠在元华身边,把在御花园遇到花贵妃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五皇子拉着她去看白孔雀,到假山后面撞见花时景在凉亭里训人
到宜贵人跪在冷石板上脸色发灰,再到太子让余姑姑出面把人捞出来。
元华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伸手把年婧揽进怀里,手掌在年婧脑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娘知道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语气平静。
年婧靠在元华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芷兰泽油的香气,心里倒是明白元华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元华不是不生气,而是不想在她面前表露出来,不想在她面前生气。
一个刚封了贵妃的嫔妃,仗着娘家的修士侄女,在御花园里公然作贱低品阶的宫嫔,这种事放在哪个朝代的后宫都是丑闻。
元华作为长公主,又是太后的掌上明珠,她知道的远比年婧看到的要多,她不说,只是不想让女儿掺和进这些糟心事里。
“娘,”年婧轻轻叫了一声,把脸往元华的肩窝里蹭了蹭:“宜贵人后面怎么样了?”
元华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小姑娘仰着脸,眉头微蹙,确实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便也没有再瞒着,
“太医给宜贵人施了针,又灌了一碗参汤下去,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太医说她是本来就有些气血不足,又在冷石板上跪了太久,寒气顺着膝盖灌进去,心脉受了激,要是再跪一炷香,恐怕人就救不回来了。”
年婧安静地听着,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讽。
“你外祖母听说这事之后,脸当场就沉了。”元华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她让余姑姑把宜贵人暂时安置在寿安宫的偏殿里,免了她这几日的晨昏定省,让她先把身子养好。”
你大舅舅那边也知道了,让小夏子传了话,说宜贵人养病期间的用度加倍,又赐了几样补品过去。”
年婧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那花贵妃呢?”
“花贵妃?”元华的语气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掩饰的讽刺:“她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
“太后虽然不待见她,但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发作,只是让余姑姑去传了一句话——天冷地寒,贵妃也当心身子,没事少在风口里坐着。”
“噗嗤!”年婧没忍住笑了声。
太后这话说得可太有意思了,明面上是在关心花贵妃的身体,暗地里却是在敲打她——大冷天让人跪在石板上,你倒是会挑地方。
而花时景被这句话堵住了嘴,既没法发作,也找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捏着鼻子领了太后的“关心”。
“外祖母真厉害!”年婧弯起眼睛。
元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倒是听出来了,不过这事你听听就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宫里有你外祖母在,还轮不到别人撒野。”
元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花家的事确实恶心人,你二舅舅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花玉仙年后回京收徒的事已经传遍了,京中不少世家都在打听能不能把自家孩子塞进去,开始巴结花家了。”
年婧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乖巧的表情:“一个修士收徒,有那么多人想去吗?”
“你从小在边疆长大,对这些事不了解。”元华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对于凡人来说,修仙是天大的造化,一个孩子被测出灵根、被仙门收为弟子,全家都能跟着一飞冲天。那花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些年京中的世家贵族,但凡有适龄的孩子,谁不想去碰碰运气?万一被测出灵根来,那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年婧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当然知道这些,因为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这双灵根在凡界修士里确实算是相当不错的天赋了,即使在修仙界也是不错的天赋。
不过,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现在是贺璟瑶,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着、多走几步就喘不上气的病秧子。
马车轻轻晃了晃,年婧从元华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她不是装的,是真有些困了,今天这一天折腾下来,早起进宫,陪太后说话,吃午膳,逛御花园,撞见花贵妃训人,又陪五皇子看了一个时辰的白孔雀。
身心疲惫啊!
“困了?”元华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披袄重新拢好,“睡一会儿,到了娘叫你。”
年婧应了一声,重新靠回元华肩上,闭上了眼睛,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厢里暖融融的,元华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好闻得很。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个公主府的灯笼早早便亮了起来,年婧在青芜的搀扶下往惜春坞走去。
惜春坞琉璃灯的光洒在青石砖上,把整座小院笼在一层暖融融里
那两只叫金珠银珠的鹦鹉缩在廊下的鸟笼里,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已经睡熟了。
回到自己的地盘年婧彻底放松下来,她由着青芜和绯棠替她卸了钗环、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夹棉寝衣
又洗了把脸,年婧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里,把脸埋进晒得蓬松的锦缎被面里。
狼玄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跳过裹成一条的年婧,转了个身盘在她枕头边,尾巴搭在鼻尖上,咕哝了一句:【你今天可是忙啊。】
【还好吧,也没有什么忙的。】年婧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悠悠说道【太后和元华她们都是好人,跟她们相处也很轻松。】
【倒是那个花贵妃——】年婧顿了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倒是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一点。】
【蠢?】狼玄睁开一只眼,冷嘲道:【她那个侄女花玉仙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修士,有这么个靠山,她在凡界嚣张一点也不算蠢吧。】
【嚣张不蠢,蠢的是她在御花园里公然作贱宜贵人,还被太子撞了个正着。】
年婧闭上眼睛,语气淡淡地说道:【她才刚封贵妃没多久,根基不稳,宫里多的是人盯着她的错处。】
【她不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非要去外头耍威风,还让太子、我、五皇子亲眼看见了。】
【太子今天能搬出太后的名头把宜贵人捞出来,明天就能在朝堂上把这件事当成花家嚣张跋扈的例证。】
【花玉仙再厉害也来不了凡界多少次了,更何况因果,她不会过多出手干于花家的。】
【等后面花时景彻底看清了,她就会老老实实下来,缩进自己的龟壳中。】
【所以啊,她蠢得无可救药,我就且等着她自寻死路。】
狼玄歪了歪脑袋,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没有再反驳,又把眼睛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