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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花开春来晚 > 第659章 谈钱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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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片刻,声音微微抬高:“所以,大家应该听出来了——樟木大队未来最大的发展空间,在副业。”

“副业是什么?以前我们理解的副业,就是酿酒、磨豆腐、做面条、下粉条,把这些农产品加工一下卖出去。这些给我们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入,让樟木大队有了第一桶金。但是在我眼里,这些还算不上真正的工厂,只能算农业初级加工,是手工作坊,不是现代工业。”

他直视着秦柒,一字一顿:“我认为的工厂,是那种——不依赖农业原料,不靠天吃饭,实实在在做工业产品的厂子。”

秦柒听得入神,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他问:“小刘,你具体想办什么工厂?需要县里哪些方面的支持?你说说看。”

刘正茂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秦主任,不瞒您说,这事我已经开始谋划了。今天上午在我家,您也见到了,林业厅的吕蒙正厅长、江麓机械厂的张鹏武副主任、后勤处的毛奇处长,他们都来了。我和他们二位领导都做了深入沟通——”

“张鹏武主任非常看好我们樟木大队的配套能力。正好江麓厂要上马一个自行车生产项目,这是省

里、也是他们厂今年的重点新项目。张主任已经亲口答应,把自行车脚蹬和车座这两个部件的配套生产,交给我们樟木大队来做。”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自行车,那可是金贵物件。脚蹬和车座虽然是配件,但能搭上大国营军工厂的项目,这路子野得让人咋舌。

刘正茂等骚动平复,继续说道:“所以,樟木大队的下一步,就是正式创办自己的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工业配套厂——脚蹬厂,车座厂。我们要走出从农业深加工到现代工业配套的第一步。”

“未来的樟木大队,一定会成为一个以工业生产为主、农林牧渔为辅的新型集体经济单位。”

“好!”秦柒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刘,你们樟木大队走在前面,就是给咱们高岭县闯路、趟雷!你们闯出经验,其他单位跟着学,全县都争当标兵单位!”

他正要继续发挥,却见刘正茂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神情秦柒很熟悉——刘正茂每次要“出牌”之前,都是这副模样。

果然——“秦主任,”刘正茂的语气诚恳到近乎天真,“我们还想办压力锅厂、风扇厂。可是我们现在缺技术,更缺资金。您看,县里能不能支持我们几十万块钱的专项资金?不用多,三五十万就够我们起步了。”

秦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几十万。不用多。三五十万就够起步。

秦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当然知道樟木大队没钱——有钱也不会找他要。他更知道高岭县也没钱。为了办县里的饲料厂、养殖场、砖瓦厂,去年还是让樟木大队出面去农行贷款,转借了十万给县里周转。这笔账现在还挂在县财政的账上呢。

他忽然想起去年亲眼见过的那一幕:在省里的一号首长开会时,刘正茂这后生竟敢当面开口要汽车。而且——他还要到了。

这小子,胆子是真大,脸皮是真厚。他是真敢开口,跟谁都敢开口。

秦柒干咳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避开刘正茂殷切的目光,转向台下,用一种公事公办、却又明显在回避的语气说:

“呃……这个事啊,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县里的财政情况大家也知道,盘子就这么大,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你们的想法是好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

“秦主任!别走啊!”

刘正茂追到教室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恳切,嘴角却分明噙着笑意:

“您再坐一会儿嘛!咱们商量商量!三五十万不行,十万二十万也成啊!实在不行,五万!五万总行吧?您得给句准话……”

秦柒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直奔那辆等候在树荫下的212吉普。陈会文小跑着跟在后头,替他拉开车门。秦柒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从摇下的车窗里朝古大仲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再送。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古大仲站在教室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又回头看着同样站在门边、一脸无辜的刘正茂,忍不住摇头失笑。他拍了拍刘正茂的肩膀,对身旁同样没走的罗迈说:

“老罗,你看见了吧?咱们这些人都怕秦主任,怕被他点名、怕被他派任务、怕被他追进度。只有刘正茂这后生——”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复杂,也

有几分说不清的欣赏:“只有他能让秦主任退避三舍。追着领导要钱,把领导追上车、追出村、追回县里。这本事,咱们学不来。”

罗迈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刘正茂,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评估的意味。

刘正茂站在六月的晚风里,目送那辆载着秦柒的吉普车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树影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

神却格外清亮。

他不是不知道秦柒在盘算什么。

他也不是不知道,刚才那些“远大理想”被对方当作了继续拔高典型、制造政绩的新素材。

但那又如何?

他要的是脚蹬厂和车座厂的订单。他要的是江麓厂的合作意向书。他要的是那些实实在在能落地、能开工、能给樟木大队创造工作岗位和长期利润的项目。

至于这些项目将来被写进谁的报告、算进谁的功劳簿——

他不着急。

他等得起。

暮色四合。从学校那边隐隐传来古大仲宣布散会的声音,传来长条凳拖拽地面的吱呀声,传来人群散去时零乱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刘正茂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院门口,母亲华潇春正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围裙,朝这边张望。老冯头还坐在堂屋那

张藤椅上,侧影被灯光勾出淡淡的轮廓。厨房那边,吴克强正指挥着几个帮工从灶膛里退出的炭火,火光明灭,映出一张张汗津津的脸。

他加快脚步。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连成一片温暖的、绵延不绝的雾霭。

下午,刘正茂当着县里和兄弟单位干部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出从林业厅和江麓厂为大队引进了新项目,郭明雄坐在主席台侧翼,心里像烧了一锅滚水——高兴是真的高兴,慌也是真的慌。

高兴的是,如果刘正茂说的那些项目真能落地,脚蹬厂、车座厂一旦办起来,樟木大队就不再只是卖猪卖粉条、靠天吃饭的农业单位了。那是工业,是配套大国营军工厂的活计,是多少农村大队求爷爷告奶奶都摸不着门槛的门路。郭明雄当了十几年兵,又在樟木大队摸爬滚打这些年,太知道“配套”这两个字的含金量——那是能下金蛋的鸡,是能让大队年年分红只涨不跌的铁饭碗。

可他心里也犯嘀咕。刘正茂开口就向秦主任要几十万开办费,那可不是小数目,是连县里听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的天文数字。万一——郭明雄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往那处想——万一刘正茂并没有真的谈妥什么脚蹬车座配套,只是在县领导面前话赶话,把牛吹了出去,回头用“县里不给钱”当台阶下呢?

他不是信不过刘正茂。这一年多,刘正茂说过的事,桩桩件件都落了地,没有一件放空炮。但越是这样,郭明雄越怕。怕他年轻气盛,被秦主任几句话架到高处下不来;怕他为了大队的面子,硬撑着许下现在还做不到的诺言。

这话,他没法当着县领导的面问。只能压在心底,压得胸口闷得慌。

秦柒等县里领导被刘正茂追着要钱、“落荒而逃”之后,古大仲、罗迈,还有那些从各公社赶来的兄弟单位干部,又被刘正茂热情地留下吃晚饭。基层干部都有个共同的脾性——好酒。中午有正事,人人端着架子,酒杯沾唇就放,生怕误了工作。晚上不同,大事已定,客主尽欢,必须好好喝几盅。郭明雄和刘昌明作为地主,不能推辞,只能陪着。

刘家的晚饭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了。十一桌挤不下,又加了一桌,满满当当十二桌席面,从堂屋一直铺到院子里,连序伢子家那边也摆了两桌。碗筷相碰的脆响、划拳行令的吆喝、压低了嗓音的家长里短,混成一片热腾腾、闹哄哄的烟火气。刘子光和袁洪钢这两个“酒桶”被委以重任,一人守住一桌,端着酒杯挨个敬,嘴里喊着“感情深一口闷”,脸上红得跟灶膛里的炭火似的。刘昌明被几个公社干部围住,正耐心解释水电站发电路数的技术问题,边说边比划。何福营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失热情,又不显得过分殷勤。

刘正茂酒量不行,这是樟木大队人尽皆知的事。他只在开席时端着酒杯,挨桌走了一圈,礼节性地敬了每位来宾,杯里的酒几乎没见少。敬完酒后,他便悄然退出了这喧腾的宴席,穿过连接序伢子家的那条窄巷,推开了那间小屋的木门。

老王正独自坐在桌边,和大师傅们一席。

老王吃得很慢。他夹一箸菜,搁进碗里,扒两口饭,再搁下筷子,慢慢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克制和从容,像一台校准过无数次的精密仪器。窗外的喧嚣透过薄薄的木门传进来,隔了一层,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到他这里只剩下隐约的、温吞的回响。

刘正茂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米饭。

“王叔,”他轻声开口,“今天委屈您了。”

老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动,算是笑。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知道刘正茂说的是什么——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他都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像影子一样隐在这间小屋里,透过门缝远远地看那些人、那些事。他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一旦出现在那个场合,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并不觉得委屈。

他看了一辈子的人,看了一辈子的事。今天这场“拜干爹”的大戏,在他眼里,和秦柒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秦柒看到的是政绩,是典型,是可以在报告里大写特写的“精神文明建设新成果”;他看到的是老冯头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是华潇春那声“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承诺,是刘正茂扶着老人走出旧屋时,那个缓慢、郑重、几乎带着仪式感的动作。

他相信刘正茂会说到做到。但有些事,不是光凭信任就够的。

刘正茂还年轻,还没成家。万一他将来找的另一半,不愿意赡养这个非亲非故的孤老头子呢?老王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婚前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婚后几年,柴米油盐一磨,人心就变了。老冯头好不容易过上几天有人问暖、有人惦记的日子,他经不起再一次被抛弃。

可现在不一样了。今天之后,刘正茂赡养老冯的事上了省报,被县里作为典型宣传,全省都知道了。哪个姑娘要嫁给刘正茂,就得先过老冯这一关,就得心甘情愿地认下这个“干爹”。这是无形的、却也是最有力的保障。

想到这里,老王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他又夹了一箸菜,搁进碗里,没有吃,只是搁着。

华潇春私下跟他说过好几次,她看好沪市那个叫宁思浔的姑娘,说人家知书达理、模样俊俏,又是知根知底的知识家庭出身,她还把祖传的玉镯子都送了去。老王听了,只是点头,并不接话。他不是不看好宁思浔,而是隔着千里路,一年见不上几回,年轻人那点子情分,经得起这么远的拉扯吗?这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开口,更不好置喙。

他只是看着刘正茂,看着他埋头吃饭的侧影,心里默默叹一口气。

刘正茂下午去大队开会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他并不知道。

洪胜——那个跟着刘正茂从省城来的年轻人,趁华潇春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悄悄把刘圭仁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刘伯,”洪胜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又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后天上午九点半,您有空吗?”

刘圭仁正在整理屋檐下晒着的干辣椒,手里的簸箕没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有空是有空,什么事?”

“您一定要到银苑茶楼来一趟。”洪胜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刘圭仁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恳切,“九点半,就九点半,您别来晚了。”

刘圭仁皱起眉头。银苑茶楼是县城里唯一还算体面的喝茶去处,他偶尔陪厂里客户去过一两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自己没有喝茶的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必须专门跑一趟的理由。

“到底什么事?你不能先说?”他放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能。”洪胜的

回答斩钉截铁,随即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恳求,“刘伯,您就信我一次,后天一定要来。有惊喜,真的是惊喜。”

刘圭仁看着洪胜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儿子说过,洪胜这人最是实诚,从不打诳语。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行,后天上午九点半,银苑茶楼。我记下了。”

洪胜长出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