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抵达目的,刚走出车厢,就见站台尽头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的红漆五角星在白炽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刘圭仁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出汗,华潇春则紧紧跟在儿子身后,眼睛里既藏着对这里的好奇,又裹着几分局促。等刘家人和王扬都上了车,司机踩着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出站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同志,您好,”刘正茂忽然想起什么,探身看向驾驶座,“我们托运的礼物还在邮运车厢呢!”他怕接站的人不知情,特意加重了“礼物”两个字——那可是要献礼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小同志放心,已经有人专门去处理了,都是按流程来的,错不了。你们坐了一路火车,辛苦了,先去酒店歇脚。”他的语气客气又笃定,像颗定心丸,让刘家人悬着的心落了半截。
车子穿过几条街,最终停在一栋灰砖红顶的建筑前,门楣上“远东宾馆”四个铜字擦得锃亮。这里离广场不到一公里,站在二楼客房的窗前,能隐约望见远处飘扬的红旗在风里舒展。有关部门的安排细致入微,给他们留了三间相邻的客房:刘圭仁和华潇春一间,里面摆着一张带雕花的木床和两个掉漆的木柜,墙角的暖水瓶冒着丝丝热气;刘正茂和王扬各住一间单人房,陈设简单却干净。
接站的司机帮着办完入住,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和印着“就餐券”字样的纸片交到刘正茂手里,特意叮嘱:“刘同志,您和伯父伯母先在屋里歇着,别往外跑,随时等着通知——接见的时间说不准,得看老人家的状态。”
“您放心,我们一定守着,绝不乱跑。”刘正茂连忙应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是1976年7月,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接见必然要遵医嘱,挑精神好的时候,急也没用。
第二天上午,王扬出去办事了,宾馆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扑棱声。刘圭仁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时不时用手指点着版面,嘴里念念有词;刘正茂则靠在床头,翻着带来的《樟木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愿景计划》,字里行间都是这两年的心血。唯独华潇春坐不住,她不识字,又总琢磨着见了大人物该说啥,一会儿拽拽刘正茂的袖子问:“正茂啊,见面时该先鞠躬还是先握手?”一会儿又摩挲着身上的蓝布褂子嘀咕:“这件是不是太旧了?会不会失了礼?”
刘圭仁摘下老花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瞎琢磨啥?咱们是实在人,实诚就好。”刘正茂也放下计划,给她倒了杯热水:“妈,不用紧张,就跟平时说话一样,想说啥说啥,老人家最待见实在话。”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哄得华潇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
中午时分,王扬踩着饭点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正茂,有个好消息——江南省革委的第一大佬,下班后要过来看看你们。”
刘正茂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位江南省第一大佬这段时间一直在这,更清楚再过几个月,对方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那是足以写进史书的喜讯。但这事像块烧红的烙铁,只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对谁都不能讲,哪怕是亲生的爹娘同样如此。
他忽然想起来这里前老王的嘱咐。那天夜里,老王坐在煤油灯旁,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正茂,到了那里后,要是有机会,想法见见那位改革大佬,把你的《愿景计划》交给他——那才是懂农村、懂庄稼人的主儿,你的想法在他那儿,才能真正生根发芽。”可他算什么?不过是樟木大队一个年轻的副大队长,在这藏龙卧虎的地方,连递话的门路都没有。再说了,这年头讲究“组织安排”,哪能由着自己瞎提要求?那想法就像颗种子,刚冒芽就被他按进了土里。
晚饭后没多久,楼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刘正茂赶紧迎出去,就见王扬陪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来,布鞋上沾着些尘土,袖口磨得发亮——正是江南第一大佬。“圭仁同志,潇春同志,”他一进门就握住刘圭仁的手,掌心粗糙得像老树皮,“路上累着了吧?住得还习惯不?”
华潇春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被大佬按住:“坐着坐着,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他坐在刘正茂搬来的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刘正茂身上:“正茂同志,听说你们樟木大队搞得不错,给我讲讲?”
刘正茂知道这位大佬向来不喜欢虚头巴脑的话,干脆打开带来的帆布包,掏出一沓照片:“您看,这是我们大队新旧学校对比,以前孩子们在土坯房里上课,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是新修的微型电站,既可以发电解决部分照明问题,也是来访市民的参观景点;还有这张,是知青和社员一起在队办工厂生产的场面,社员知青现在每天的工作情绪饱满,收入可观,工余还有时间参加精神文明的学习!”
他边说边翻照片,指尖划过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的笑脸,划过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语气里都是掩不住的自豪:“我们最初就想着,让社员们能吃饱穿暖,让娃娃们能念书,所以搞了杂交水稻,办了工厂,修了路——一步步来,现在差不多能看到点模样了。”
其实,大佬早就看过江南省递上来的资料,里面不仅有《愿景计划》的全文,还有亩产多少、收入多少的数字。可那些冰冷的铅字哪比得上眼前这一张张鲜活的照片?哪比得上刘正茂眼里的光?他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杂交水稻亩产具体多少?知青的口粮够不够?”
“亩产比以前多了近六成的产量,”刘正茂答得干脆,“知青的口粮按社员标准分,还额外给他们加了点细粮,毕竟城里来的娃,刚开始吃不惯粗粮。”这些话都掏自心窝子,没有半句虚的,听得第一书记频频点头:“好,好,实在,不糊弄。”
聊完大队的事,大佬话锋一转,看向刘圭仁:“圭仁同志,听说你在马日事变时帮过革?给我讲讲当时的事?”
刘圭仁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来
这前,省里的同志来家里问过好几回,还写了份“标准答案”,让他背得滚瓜烂熟——里面把他写成了“心向革命、视死如归”的英雄,可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勇敢。
他沉默了片刻,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那时候我就是个做豆腐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做两担水豆腐、一筐香干。一担送城里熟人的店,另一担得撑小木筏子送过江,到三叉矶码头的菜店——那筏子小得很,晃悠得厉害,刮风下雨时,吓得腿肚子转筋。”
“那年北伐到了江南省,城里到处是红旗,南门外天天有人演讲。我因每天起太早,上午送完豆腐困得要命,本不想听,可那天听见演讲的人说的是潭城话——跟我老家一个调调,就站在旁边听了听。”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那女同志讲得真好,说要让穷人过好日子,不用再受地主的气。就这样我听了几天,觉得这话在理,就想帮点忙。可我没钱啊,只能多做了些香干,偷偷送去给他们——香干耐放,能当菜。”
“接待我的就是那个说潭城话的女同志,大家都叫她李同志,真名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谁想到好景不长,事变一闹,城里到处抓人,风声紧得能掐出水来。我给他们送过香干,心里直打鼓,夜里总梦见被人捆走。”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当年的惶惑:“就在这时候,李同志找上门,说要借我的筏子过江,有几个同志得赶紧走。我当时吓得浑身发抖——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我犹豫了快一袋烟的功夫,看着她眼里的急劲儿,心想她们也是为了大家才冒险,就咬着牙应了。”
“那天后半夜,我们几个人撑着筏子,记得当时水流湍急,筏子在江里绕了好几个弯才到对岸。送完回来,我在家躲了三天,门都不敢出,听见狗叫就心惊肉跳。”他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英雄”的豪迈,只有普通人的胆怯与最终的抉择,“哪像资料里写的那样‘?就是……就是觉得该帮一把。”
大佬听完刘圭仁对当年往事的回忆,目光转向身旁的随从。那随从会意,手里握着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随后微微点头,表示已将关键信息悉数记下。
见随从确认记录完毕,大佬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刘圭仁说:“老刘同志,在当时那种恐怖笼罩的环境下,你能挺身而出,做出这样的义举,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你是在什么时候才知道那位女同志的真实身份的?”
刘圭仁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看着大佬解释道:“领导同志,不瞒您说,当年送她们过江后,我扎扎实实提心吊胆了一个来月。那段日子,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直哆嗦,直到见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才彻底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忘了,只当是人生里一段不起眼的插曲。”
屋里静了半晌,大佬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圭仁同志,这就够了。在那个年代,能有这份心,能迈出那一步,就是了不起的勇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说来也巧,”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去年春节后,我儿子正茂下放到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当知青。三月份赶上春汛,江水涨得厉害,正茂在江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人,救上岸才知道,被救的是疏散同志。”
“当时正茂本来就得了重感冒,发着高烧,可他见人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江水凉得刺骨,他拼尽全力把人推上了船,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说到这儿,刘圭仁的声音有些哽咽,华潇春在一旁悄悄抹起了眼泪,“过了一天半,才在下游的回水湾找到他,人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根快灭的蜡烛。或许是他做了好事积了德,阎王爷没收他,总算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打那以后,他就和那位右派同志慢慢处熟了,聊天时一说家里的情况,对方竟猜出他是我的儿子。”
“正茂同志,”大佬转向刘正茂,目光里带着探究,“你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xx,”刘正茂回答得干脆,心里却清楚,大佬大概率认识老王,只是未必知道他被安置在樟木大队,“他奋斗了几十年,现在用的是化名,被安排到我们大队参加劳动改造。”
“王领导?”大佬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追忆,“他竟然在我们省?”原来,当年打过长江后,大佬是南下工作团的普通成员,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老领导,如今在此地,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接下来大佬又详细询问了老王的近况:身体怎么样?在大队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故意刁难?刘正茂一一如实作答,说起老王在大队里工作的那些事,语气里满是敬重。大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想办法为这位老领导做些什么。
起初,这次召见本是因老人家得知有人曾救过自己的亲人,而他年事已高,愈来愈靠近人生的终点,对过往的回忆愈发浓重,便想亲眼见见这位救人者,听他讲讲当年的故事,了却一桩心愿。
而今天,江南省大佬受组织委托而来,本是做接见前的最高级别一次甄别,确保不会出任何纰漏。可他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刘家小子刘正茂,不仅能对语录信手拈来,更能将语录里的道理落到实处,在樟木大队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这在当时是极为难得的。
大佬越看越满意。刘正茂是江南省人,相当于本省“培养”出的人才,说出去脸上有光。更难得的是,他在回答问题时,从不贪恋个人功劳,总能实事求是地把成绩分摊到各级领导身上,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讲述者,这份沉稳与通透,远超他的年龄。
比如,他会郑重感谢江南省专职书记民化同志,说正是因为对方审阅《愿景计划》后,力排众议提出在樟木大队进行小规模实验,才有了后来的发展;会提到市革委杜副主任,说对方在政府部门间为樟木大队协调了无数关系,打通了不少关节;还会说起高岭县革委主任秦柒,说他亲自到樟木大队蹲点,吃住在社员家,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为计划的推进提供了坚实保障。
他也没忘了基层的同志,说起樟木大队前后三任支书和大队长,语气里满是敬佩:“是他们带着社员没日没夜地干,任劳任怨,呕心沥血,才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就让樟木大队从全县生产总值倒数第一、社员们在春荒时靠返销粮渡命的穷队,一跃成为占全县生产总值六成、精神文明和物资文明双丰收的标兵单位。”
樟木大队能取得这样令人瞩目的成绩,作为江南省的“一把手”,大佬自然与有荣焉。更让他看重的是,他仿佛挖到了一块璞玉——解放以来,能背语录的人数不胜数,能埋头干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像刘正茂这样,能把语录里的思想和具体工作紧密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的基层干部,他还是头一个见到。
大佬坚信,老人家要是知道有这样的年轻人,一定会非常开心。老人家一生都在倡导“理论联系实际”,渴望看到自己的思想能在中华大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刘正茂,无疑就是这种理念最好的践行者。
在详细询问了樟木大队发展的诸多细节——从杂交水稻的试种面积到工厂的生产效益,从学校的课程设置到社员的平均收入——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扎实可靠后,大佬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带着满心的满意离开了远东宾馆。
就在大佬探望后的第三天中午,中办的徐世宏再次出现在远东宾馆。他脚步匆匆,进门后没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刘圭仁同志,华潇春同志,刘正茂同志,请马上收拾一下,跟我走。”
刘家人本就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华潇春仔细抚平了刘圭仁中山装的褶皱,刘正茂把那本《樟木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愿景计划》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前后不过十分钟,就跟着徐世宏上了车。
车里早已坐着另一位同志,他见人坐稳了,便利用路上的时间,严肃地向刘家人宣布接见纪律:“第一条,接见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请各位把握好分寸;第二条,见到老人家后,要保持克制,无论心里多激动,都不能失态;第三条,不要主动挑起话题,老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回答要简洁明了,不要说无关的话。”
刘圭仁和华潇春听说是只有一刻钟的接见时间,心里都泛起一丝遗憾——盼了这么久,竟只能待这么短的时间?但他们知道,这是组织的安排,半句不敢多言,只能把遗憾悄悄憋在心里,暗暗祈祷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庄严肃穆的院落,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建筑前。刘家人跟着徐世宏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原本计划的十五分钟接见,却因为刘正茂这颗“新星”的出现,远远超出了时间。老人家对《愿景计划》的来龙去脉、实施过程中的种种细节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会儿问杂交水稻的具体亩产,一会儿问大队工厂的生产情况,一会儿又让刘正茂讲讲如何让社员们心甘情愿地跟着干。
刘正茂用朴实的语言,结合樟木大队的实际案例,把计划里的想法、实施中的困难、解决问题的办法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时不时还能引用几句语录,恰到好处地佐证自己的观点。并适当的透露了樟木大对未来发展方向。老人听得饶有兴致,时不时点头微笑,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田野。
这场接见,足足持续了七十五分钟才结束。
被送回远东宾馆后,徐世宏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对刘家人说:“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老人家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说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农村的希望。”他接着转达了组织的决定,“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玩两天,想去哪里都可以,组织会派车接送。两天后,会给你们一个正式的接见答复,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华潇春听到能在这里逛逛,脸上的笑得更加灿烂,拉着刘正茂的胳膊小声念叨:“能去广场看看就好了,这辈子也值了……”刘圭仁看着妻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刘正茂心里则像揣了颗暖烘烘的太阳,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因某些原因在修改删除几千字后,两章合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