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旁边的小院,灶火升腾,欢声笑语,极富人间烟火气。
平安如意这对兄妹各执一柄木剑,打的有来有回,虽然如意气力弱小,但一招一式颇显章法,木剑生花,打的哥哥步步倒退。
即将退至老槐树,眼前全是剑招残影,李平安略显急躁,倒踩天罡步,木剑注入真气,攻出一记救苦救难,咔嚓一声,妹妹木剑应声而断。
兄妹喂招,比的是剑技娴熟,按理说不应该以真气取胜,于是李平安满脸歉意说道:“我输了,不该以真气断你的剑。”
“哥,是我输了。”
小如意挤出一个灿烂笑容,晃着断剑说道:“桃子叔说过,一个人先要明理,再坦然面对输赢,离长大也就不远了。”
李平安赧颜道:“我心里胜负欲太盛,故而用真气取巧。”
小如意盈盈一笑,“所以我和哥哥正年少,没长大呢,等及冠之后,就能帮桃子叔的忙了。”
李平安认真点头。
二掌教裴太莲坐在角落里,右手攥着一把斜刀,左手握着一尊木人,刀刃翻飞,很快给木人披上道袍,再对下巴精雕细琢,刻出钢针似的胡须,立刻有了大师兄的神韵。
对面的牛井啃着糖葫芦,瞪大牛眼问道:“别家遇到白事,立坟立碑,老君山遇到白事,为何雕成木人?咋,你们道门有啥密术,能把三魂七魄收回来,起死回生啊?”
换做别人,肯定会与这莽夫翻脸,但裴太莲有静水流深美誉,脾气当然温顺,笑了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神仙亦束手无策,之所以雕出大师兄样貌,只是为了留个念想而已。”
牛井一口啃掉两粒山楂,指着地上三个木人,追问道:“你们师兄弟没死光呢吧,先把像雕出来,这不是咒人家呢吗?不吉利呀不吉利,若是宗门长辈见到,肯定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地上放着任太阑,狄太蛟,花太安三人木雕,半尺长短,形神具备。
裴太莲仍旧不恼不怒,含笑道:“闲来无事时,贫道喜欢木雕来打发无聊,喜好而已,与生死无关。”
牛井龇牙道:“你再把自己雕了,以后若师兄弟五人战死疆场,让桃子花钱,给你们立祠立像。雇几名说书人去说你们如何奋勇杀敌,我和平安如意呢,在祠堂门口卖香,保证赚的盆满钵满,不枉你们哥几个白死。”
裴太莲赞叹道:“能为小师叔赚些买菜钱,师兄弟们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牛井用棍尖剔起牙,好奇道:“听桃子说,朝廷对老君山不太好,窃了你们道门祖庭名号,宗门一百多人战死安西,半文赙赠都没给,换成我们镇魂大营,早他娘反了,你们咋还傻乎乎的,私自出山,前往四疆卖命?”
裴太莲想了想,如实道:“闲的。”
“桃子叔!”
平安如意见到慢步走来的李桃歌,势若乳燕投林,一左一右扑了过去,扬起笑脸,不带任何谄媚讨好。
兄妹二人由李桃歌在安西捡回,双亲已然不在,可吃过苦的孩子早早明白事理,清楚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如再生父母,虽然常住在老孟和牛井身边,兄妹俩还是对李桃歌亲近,像是爷爷家长大的孩子,心里最惦念的还是父母,只是之前初见时略有生疏,随着经常相见,愈发胆大,以至于敢搂着大腿撒娇。
李桃歌揉着两枚小脑袋瓜,笑道:“今日比剑谁赢了?”
“哥哥赢了。”
小如意抢先答道。
李桃歌见到平安脸色为难,也不去问其中原委,“当师叔的,怎可不如师侄,花太安大真人在吉州城一剑退去数十万大军,他的小师叔,当一剑斩掉韩无伤狗头,你桃子叔所受的委屈,指望你的手中剑呢。”
小如意神色一黯,鼻梁堆起褶皱,“桃子叔,我的太乙剑法就是花太安所传授,论资质,我远不如他,或许等到大功告成的那天,那个什么韩无伤都老死了。”
李桃歌乐呵道:“我那妹夫自有一套谬论,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手段不重要,结果很重要,甭管做局还是扎小人,熬死也算大功一件。一旦韩霸王没了,咱们青州就可以高枕无忧,懂了吗?”
小如意认真道:“那我好好练剑,争取十年之内学会御剑术,千里之外可取他首级!使青州不再受战火荼毒!”
“行,好好练。”
李桃歌摸了摸苹果形状的小脸蛋,慢悠悠走到牛井和裴太莲身边,蹲下身,捡起木人,放在手心把玩。
之前对如意说的那番话,是在给二掌教听,花太安和左太星的出场过于骇人,这名二掌教定然也有不俗手段,想要杀韩无伤,必须有几名高手同时出马。老祖与东花谪仙人申天离是国之重器,轻易不会卷入争斗,再往下,己方有贾来喜,于仙林,宋止水一干上四境,可神玄境和天人境几乎没有,听妹夫提过,韩无伤本人至少神玄境打底,又有大阵庇护,身边不知有没有高手坐镇,想要杀他,至少三名神玄境不惜一切代价击杀。
三名神玄境,去哪捞去?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左太星大显神通,借九道天雷御敌,花太安一剑杀退唐神浮,这何止是神玄境,天人境都能摸得到边喽。
作为他们的师兄弟,裴太莲和狄太蛟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吧?
李桃歌摸着木人手中太乙剑,眼角时不时瞥向二掌教,对方理都不理他,专心致志鼓捣手里斜刀。
牛井开口打破沉寂,一脸厌嫌道:“桃子,你别玩那东西,死了之后当牌位用的,晦气。”
接二连三的恶毒诅咒,使得脾气最好的裴太莲嘴角忍不住抽搐,若不是看在小师叔的面子,定要叫这莽夫领略道门绝技。
李桃歌倒是不以为意,询问道:“如意想要学御剑术,我记得你们托我带来的心得功法中,有五掌教的太乙剑法,按照如意资质,几年能修成?”
问及别的,裴太莲爱答不理,但对于小师叔,怎能不上心,想了一阵儿,含糊道:“小师叔符箓资质绝无仅有,剑修资质么……我也不太精通,说不好,或许三五十年能大成。”
李桃歌感兴趣问道:“大成之后,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不能。”
裴太莲果断摇头道:“御剑飞行,至少生有剑胎,至于你所说的飞剑术……还要能在千里之外杀人,据我所知,只在道门古籍中有所耳闻,五师弟好像都不会。”
李桃歌哦了一声,不再谈论。
飞剑术,听起来玄之又玄,远不是上四境能够修成的仙法,怎么也得独孤斯年那种境界才会。
裴太莲雕完自己木像,统统放入箱子里,用黄绸包好,再在腰间系一根红绳,整整齐齐,躺成一排。
牛井一惊一乍喊道:“草,又是假尸,又是盖尸布,又是棺材,跟他娘下葬一样,我就说你雕这玩意儿不吉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