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北庭,大地被雪白掩盖,万物寂静无声,美成一张画卷。
一只野兔突然撞入画中,动作迅捷,在雪中踩出两行浅痕,一蹦一跳朝林中奔行。
随着急促犬吠声传来,五名男子出现,戴着狗皮帽子,穿的是大周士卒袍服,牵着猛犬,朝野兔追逐而去。
积雪有半尺厚,无论是人是狗,不如野兔轻盈,眼见肥嘟嘟的东西快要钻入密林,一名士卒张弓搭箭,嗖的一声轻响,箭矢在半空中疾驰,将野兔穿背而过,钉入树干。
几人兴冲冲跑过去,一人拔掉箭矢,装入箭袋,抓起野兔耳朵,笑道:“带崽的,兄弟们有福了。”
另一名中年士卒大笑道:“茅小子,不错呀,箭法快他娘赶上咱将军了,不止射人射得准,射兔子也是一绝。上次在二道沟,你连射十六名北策军,听说有三人还是亲兄弟,你把人家一窝给端了,回头请功,至少混个都统当当,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老兄弟几个。”
姓茅的小子嘿嘿一笑,将野兔塞入中年士卒手中,“伍长,茅小子能有今天,还不是您老人家栽培,没有您,我是个屁呀,这只兔子您看咋分,要不然送给校尉大人?”
中年士卒接过兔子,听着恭维话,浮现起满意笑容,“校尉大人顿顿有肉吃,咱们兄弟肚子里可没啥油水,走,往回退十里,找处僻静的地方,烤了吃。”
一名呆头呆脑的士卒吞着口水问道:“伍长,为啥回退十里,万一遇到自己人,岂不是要分给他们?兔子本就不够吃,再分出一些,咱们只能喝汤了。”
“蠢货!”
伍长朝他脑门甩了一记弹指,咬牙道:“有汤喝,也比没命强,这是哪儿?北庭!大宁的地盘,莫让十八骑和北策军见到浓烟,把咱脖子抹了,出来闯荡,小心为上!”
“可是……”
呆呆士卒揉着脑门儿说道:“北策军不是退回到凌霄城了吗?十八骑窝在夔州几个月没动静,有贪狼军盯着,咋会来抹咱脖子呢?”
他们是樊庆之麾下七杀军,攻掉二道沟三道沟之后,奉命在大军后方游弋巡逻,由于十八骑死守不出,北策军龟缩在碎叶城,久而久之,夹在中间的这一营,逐渐变成狩猎小队,运气好时,能遇到虎狼熊罴,运气不好,也能见到野兔狐狸,光是这段时日狩猎来的野兽皮毛,足够他们回家挥霍一阵,是军中令人嫉妒的肥差。
伍长迟疑片刻,嘟囔道:“你小子傻归傻,说的还挺有道理,这里若出现十八骑,贪狼军岂不是全军覆没了?罢了,捡柴,生火,扒兔皮,老子祖上给御厨打过杂,今日就给你们露一手。”
几人眼冒精光,各自忙活起来。
尽管给御厨打杂,不是什么光耀门楣的差事,可这几人都是平民百姓,未入伍时,见到县令都不容易,能和宫里沾上关系,顿时觉得是与天齐的大人物。
小队经常在野外巡逻,干起活来全是一把好手,不多时,野兔扒皮去了内脏,柴火堆已然架好,更有名殷勤家伙,站在伍长后面捏肩捶背。
茅小子蹲在火堆旁,伸出双手取暖,常年练弓,致使右手骨节布满老茧,比起左手粗壮一大圈,他笑嘻嘻说道:“伍长,你说咱这仗,啥时候能打完?”
他并无野心,立完军功,便想着回国受封,要么混个百夫长,要么腰缠万贯,不管是娶媳妇还是当官,全都是人间喜事。
伍长单臂举起穿有野兔的树叉,心不在焉说道:“樊帅倒想打快些,可宁人不同意,打完北庭,还要打草原,打完草原,又要打保宁和京城,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小茅子,你小子是不是想娘们了?要不然先抓一个宁人女子,当小妾玩玩?二十来岁的小子,气血正盛,我怕你小子的箭矢没地方射,朝自己兄弟乱开弓。”
本来挺正经的言辞,由他说出口,顿时成为荤话,引得几人哈哈大笑。
小茅子还是初哥,经不起伍长调侃,揉了把羞红的脸,皮笑肉不笑道:“纳宁人为妾,也不知双亲答应不,万一不许她进门……那可是天大麻烦。”
伍长满不在乎笑道:“宁人咋了,又不是蛮子,等你把她肚子搞大,生俩娃娃,二老巴不得迎孙子孙女回家,老辈子都一样,刀子嘴刀子心,干啥都是错,只有升官发财生娃,才觉得是正经事。有消息传言……咱们之前抓来的宁人,可以用军功换,不过如今正在打仗,要换也是休战再说,你小子先忍着点吧,实在不行……下次抓到兔子,野猪,狍子,先别忙着杀,你先拿去对付对付。”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茅小子羞的抬不起头,正想着询问多少军功能换一女子,才一张开嘴巴,箭簇从舌头上边蹿出。
一蓬鲜血洒在野兔上面。
擅长用弓箭杀人小卒,结果毙命在箭矢之下,娶媳妇儿纳小妾的美梦,变成了遗愿。
如此血腥的场面,令几人先是一呆,接着纷纷摸向刀柄,伍长霍然起身,扯着嗓子喊道:“敌……”
袭字还没喊出来,一箭正中喉咙。
伍长口中不断涌出血水,心有不甘倒在雪中,死之前,也没看清凶手是谁。
又是几支箭袭来,将余下几人射死。
大树后面,闪出六名蒙面人,白袍裹身,身背两把弓,两把刀,一把手弩,体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是孪生兄弟,精瘦干练。
衣角绣有一个寸余大小的云字。
一朵云。
张燕云的耳朵和双目。
燕云十八骑中,谁都不敢穿白衣,唯独一朵云敢,倒不是他们胆子大,而是在大雪中干活,需要一身白衣作为伪装,对此,张燕云不仅答应,还并警告这些兔崽子,不可坠了白衣威名。
这几名大周士卒死的不明不白,谁都不会想到,数万贪狼军形同虚设,一朵云竟然能越过数万大军,悄然无息摸到自己面前。
一朵云探子拔掉箭矢,用雪清洗干净。
相貌平凡的邱广从树后走出,望了眼尸体,又转而看向火堆,低声道:“看来樊庆之不够了解十八骑,竟用一些散兵游勇来护住屁股。”
一名谍探低声说道:“大统领,再往前二十里就是贪狼军军帐,要不咱一把火,烧了他的粮仓?”
邱广眼神中透出赞赏,说道:“烧了樊庆之的粮,再掐断沿途补给,几十万大军,只能勒紧裤腰带吃风喝雪,有勇有谋,只可惜力有不逮,想想也就算了。”
谍探亢奋道:“大统领,放把火而已,又不是与人拼命,大不了一走了之。”
邱广挑起眉头说道:“大周修行者境界高深,尤其是樊庆之身边,必定高手如云,粮仓是军中重地,樊庆之带兵多年,怎能不知,说不定有几名上四境看守。”
谍探继续说道:“云帅能手刃谪仙人,区区几名上四境,怎能奈何得了大统领,大不了把他们一并宰了!”
邱广双目眯成一条缝,阴阳怪气说道:“要老子去和几名上四境搏命?你是阎王爷派来的索命鬼吧?”
谍探一本正经说道:“卑职说的是实情!”
既然下属对自己如此狂热,邱广也不好意思发火,把脏话重新装进肚子里,远眺茫茫雪景,说道:“这次深入敌军腹地,只是为了打探七杀军行踪,云帅要的是樊庆之排兵布阵,并不是粮仓,你我先行返回,禀报云帅再做定夺。”
一朵云谍探想要再劝,被袍泽从后面捂住嘴巴。
邱广沉声说道:“再进十里,看看樊庆之在耍什么花枪。”
白衣在雪中几起几落,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