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也没办法在水下说话。他只是用那双已经不像人类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拽着我的手臂朝斜上方游去。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几乎不带一点水流扰动,像是这片水域本身的一部分。我感觉到他的皮肤——那种又凉又滑的触感,像鱼鳞又不像,带着一股不属于正常人体的温度。他的脖颈两侧那几道裂缝正微微翕动,过滤着海水中的溶解氧,说明他确实还能在水里呼吸。
我不知道他在水下潜伏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跟到这个地方来的。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
我跟着他的方向,勉强划了几下腿,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了,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他猛地加速,单手把我往上一托。我的后背擦过一片粗糙的冰面,然后脑袋冲出了水面。
“咳——咳咳——”
我趴在冰层边缘,大口喘气,喉咙里呛出来的海水又咸又冷,冻得我浑身发抖。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上,结成细碎的冰碴,水珠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又是一阵寒战。
我的脑袋里面像是装了鞭炮,疼得要命。
没等我缓过神来,吕辉弯下腰,很快就从水边拾起一块正在往下淌水的东西
——那是一张完整的、剥得很干净的皮。
吕辉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了,像泡在海水里太久,声带被盐腌过一样。他看着我,目光里那种很久以前的警惕和犹疑已经没了,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平静的笃定。
“你怎么……”我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认出我的?”
吕辉把手里的那团东西往上提了提。那东西被水泡得发白,上面沾着细碎的冰渣和鱼鳞——是一张人皮。和我之前在地城见过的那张干瘪的、蝉蜕似的皮囊不同,这张皮很新,还很完整,边缘带着被撕扯过的锯齿状裂口,从后颈沿着脊骨一直延伸到尾椎。
“你以为他叫我的时候,我没看出来?”吕辉的声音里带了点几乎听不出的自嘲,“假的就是假的。他闻起来和你不像。”
那张皮被海水浸透了,软塌塌地搭在他手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向自己身上——我现在披着的是一件厚实而潮湿的外套,触感坚韧,带着淡淡的鱼腥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这是……”
“他剩下的。”吕辉把那团皮放在我脚边,“你刚才差点冻死。我只能先给你披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完整的人皮。它被剥得极干净,边缘利落,像一件被人小心展开、又晾干了叠好的旧衣服。皮肤上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撕裂或淤痕,鱼群啃咬的伤口都在皮下,外表反而完好得近乎虚假。它的五官是平的,像一张被压平了的蜡膜——但那轮廓我知道,那是我的轮廓。
我身上一丝不挂,只是披着这身人皮。
“我把他引到水里了。他比你好骗。”
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还在轻微翻涌的水面。“你那个右手的东西,太重了。他能装出你的样子,却装不出你那块骨头的气味。”
“所以,你杀了他?”
吕辉点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右臂上的灼热已经退了大半,小黄还在我臂上蜷着,身体扁得厉害,像被人榨干过的旧布袋。我伸手摸了摸它,它微弱地弹了一下,像在回应。
我将接近于干瘪的小黄缠在腰间,“那风子煦她们呢?你见过她们吗?”
吕辉微微偏过头,看向那片水面更远的地方。那里浮着几口零星的木棺,正随着水流缓缓打转,像一群无目的地的浮标。
“在那些东西后面。”他说。“她和那个拿剑的,还有你的几个朋友,在往下走。我没进去,我得优先救你。”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几口浮棺之间,有一条被水流冲刷出的、隐约可见的暗流通道,直通往更深处的黑暗。通道两侧的冰壁上,零散地挂着几根熟悉的发光藤蔓。
“ 刚才和一一起的那几个人也掉下去了,下面有一个出水口,再往前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瀑布,那后面应该别有玄机,如果不出意外,你的两组朋友应该能碰上,他们水性比你强多了,应该没问题,但可能还会碰到那帮拿稿子的人。”
我知道,他说的是廖黑等人。
但这些都不是我该担心的,我现在得想办法和他们会合。
我把那张人皮从脚边捡起来,叠好。它很轻,轻得不像是属于一个人的重量。
这个让我头疼的家伙,就这么死了,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甚至都没有我自己亲自动手,未免太过于梦幻。
“现在是别想动身了,你的衣物全都湿透了,没办法穿,这里气温适中,你得先想办法调节好。”吕辉将仅存的手电,还有一把没了刀鞘的匕首交给我。
其他的,诸如背包、气罐、吃喝拉撒的东西全都没了。
不知道江辞云等人下去后能否找到活着的办法,这种极端的环境下,顶着全湿的衣服行动也不是,不穿也不是,如果不赶紧想办法将衣服搞干,也就离死不远了。
“别急,我知道一个地方,先把衣服处理好,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们。”
我点头答应,现在只能相信他了,这是唯一的选择。
我头有点疼,身上开始发烫,感觉不是个好兆头,通过刚才的记忆,得知的唯一好消息就是承雯和风子煦等人暂时无碍,但我总觉得,这几段记忆模模糊糊的,好像忘记了什么。
我好像记得,在记忆中,还有一段,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我做了一个很难忘的梦,在梦里,我也知道我在做梦,而这个梦的内容,我很想把它记下来,所以在梦中我不断地暗示自己,我一定要记下梦的内容,醒来后将用文字的形式将其记录下来。
但每当我清醒后,我却总是会忘记,忘记的干干净净,只记得我在梦中不断对自己说的话。
我现在,就像是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算了,就这样吧。
这地方没有冰雪,是个天然的海水侵蚀而成的洞穴,倒是感觉比任何地方都要暖和。
我想起来,刚才在那间密室中看到的人皮,结合我身上披着的,难道说,那人真是自己有一种返老还童的手段?而这种情况下其身体势必会变得虚弱,这样一来,他将那个冰洞堵上也说得通了,目的就是不想让人来打搅他。
我看像吕辉,他蹲在水边,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