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之后，罗澈沉声说道：“什么天地气数亲自下场？这种离谱的话，你也会相信？”
“倘若天地气数真的出现了，你身为北海王，怎么会没有半点感受？”
其实不光罗澈对此感到好奇。
余下三人，也觉得此事存在着蹊跷。
“那三个老鬼，未必就对我们说了实话。”
沉默许久后，董千乘开口说道：“且不说那三个老鬼的身份成谜，就算知道他们的根底来历，我也不可能相信他们的话。”
“毕竟，天地气数这种存在，太过虚无缥缈。多年以来，可有人亲眼见过半点证据？”
他环视在场众人，当然，主要还是看向何尽欢等人。
同为三品武夫，他们之间才是能够‘平等对话’的身份。
至于那些北海各个海岛的四品岛主，这会儿根本就没有资格参与讨论。
而且他这话，实际上也代表了许多三品武夫的想法，尽管四海海王这种特殊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便是证明了天地气数确有其事。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这所谓的天地气数却从未起到过半点作用，虽然一些外人认为，正是因为万灵海的天地气数陷入沉睡，又在当年被天人一分为四，所以才会导致这些武夫的进境极快，总体实力实际上是要比那三座天下更强。
而且，许多传承当中也着重提及过天地气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要对天地气数的存在全盘接受。
更何况还是天地气数亲自下场这种离谱的言论。
这玩意儿要怎么下场？难道还是显灵了不成？
“就算我也不信任那三个老家伙，现在人已经放走了，难道你还打算追回来不成？”
何尽欢却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他们来历成谜，那就应该清楚，像这样的老鬼，早就已经无牵无挂，在这世上没有任何羁绊了。
他们的亲人、朋友早已过世，如今孤家寡人一个，随时都能将万灵海搅得天翻地覆。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算是给了我们几分薄面，真动起手来，即使是咱们五个拼到力竭，也未必能拿下这三个老鬼。”
何尽欢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有点难听，但董千乘也没有反驳。
就连罗澈也认同地说道：“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反倒是句实在话。”
“刚才那个老鬼以入微法撬动天地，几乎对我等形成了境界压制，如果真到了生死拼杀的地步，那老东西燃尽寿命，足以凭借一己之力将我们五人斩于此地。”
罗澈虽然有些傲气，甚至不把何尽欢放在眼里，但他也没狂妄到觉得自己能够战胜那种半只脚迈入二品门槛的老怪物。
对于他们来说，现在这种情况，显然是最好的结果。
那三个老鬼给出的承诺究竟可不可靠，其实并不重要。
避免冲突、保住北海，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最后还是何尽欢拍了板：“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三位老前辈既然答应了咱们的条件，也没必要继续追着不放。
至于他们口中的天地气数……也不是我们能掺和的。”
他颇为严肃道：“卷进这种事，对咱们没有任何好处，没必要自找麻烦。”
“怕了就说怕了，你这家伙，还是这么虚伪。”罗澈冷笑了一声，觉得刚才那老鬼说得还真没错。
北海王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传到何尽欢这怂货手上，简直就是北海之耻。
可惜。
何尽欢却不这么想。
在他眼中，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安稳更重要。
如今的北海，已是他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最大安稳。任何一点点变数，都有可能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身为北海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份平衡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至少在他卸任以前，不能出任何差池。
……
离开北海的三道身影，却并没有如何尽欢等人所预料的那般直接前往西海。
而是停留在一片空荡荡的海域上方。
许久都没有动身。
也不知过去多久后，那名枯瘦老者回过神来，怅然道：“原来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这句话似乎牵动了另外两人的心神。
这让他们脸上浮现出了极为复杂的表情。
那满脸褶皱，几乎看不清楚五官的老者平静开口：“数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当年的约定，也未必有人能够坚守下来。”
他算是最快接受现实的那一个。
而且他无比清楚，当年之事，背后还牵扯了许多人。这么多年过去，兴许情况早就不同往日。
至于当年的人，是否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其实他早从一开始，就不抱什么希望。
“那件东西本就不该落到我们手上，或许是天意如此也未可知。”
而那始终沉默寡言，但看外貌较比其他两人‘年轻’不少的老者也没有多大遗憾。
三人的性格，此刻已是初见端倪。
虽然他们皆已表态，但那枯瘦老者仍旧难以释怀，喃喃地说道：“那可是一具完整的尸体，为了得到它，当年死了多少人，我们又耗费了多少心血？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
见他隐隐有‘发疯’的架势。
先前曾主动出手威慑何尽欢等人的老者却是瞬间冷静下来，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宽慰道：“二品尸身无法损毁，也没办法长时间隐藏、至少凭借三品的手段，无法做到这两点。只要那具尸身还在万灵海的范围内，咱们总归还是能寻回来的。”
此时他脸上已不见半点疯狂之意。
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正常的不得了。
似乎是生怕这枯瘦老者突然发疯，甚至还多说了两句：“就算那具完整的尸身寻不回来，万灵海依旧散落了不少残肢，抽空寻到两三样，至少能为我们延命数载。”
因为他们这些半只脚迈入二品门槛的老家伙都面临着相同的处境，所以他很了解枯瘦老者为何会‘濒临崩溃’。
寿命，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如果不能在死之前晋升二品，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这也是枯瘦老者发现当年留在此地的‘东西’消失之后，会如此无法接受的原因。
好在枯瘦老者并未真的陷入绝望，几个呼吸之后，脸上的表情便已恢复如常。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再盯着下方空无一物的海面，转头望向西海的方向：“就算没有二品残肢，能借一道‘天地气数’，也是解决之法。”
另外两人却没有接话。
只是隐晦地交换了目光，似乎觉得这枯瘦老者的状态愈发危险了。
好在枯瘦老者没有在意他们两人的小动作，直接道：“这是我的条件，你们二人若有其他想法，现在直接提出来。都是只剩一口气的老东西，别到了最后关头还要翻脸内斗。”
沉默半晌后。
那状态尚佳的老者微微摇头：“我别无所求，只想看看那天地气数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啊，活了这么多年，几乎算是听着天地气数的传说成长起来的，如今这东西真的出现了，我猜不管是谁，都想亲眼看看。”
那满脸褶皱的老者狞笑一声，紧接着说道：“况且。得到天地气数，说不定有机会撞开二品之门，哪怕只是看在这一点，咱们也不能空跑一趟。”
他这话，其实也是想要稳住那枯瘦老者。
他们当年留下来的二品身躯，其实便是今日破关而出之后的退路。如今退路消失了，三人当中，实力最强的枯瘦老者一旦发疯，仅凭他们两人，恐怕根本无法压制得住。
搞不好，他们两个也得搭进去。
而且他这话也并非单纯只是宽慰，天地气数的妙用，在他们这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经年老鬼眼中，丝毫不比二品身躯来得差，甚至隐隐还要强过一些。
毕竟他们知道的秘密不少，甚至就连如今在位的海王，也未必有他们知晓的更多。
刚刚那个北海王，明显就是个黄口小儿，还以为他们三人是寿元将近不管不顾的疯子、蠢货。
实际上，谁是真正的蠢货尚未可知。
从前天地气数高高在上。无法触及。如今这东西亲自下场了，便等于给了天下所有武夫一个机会，能否撞开二品之门，或许还真就落在今日这次机缘上。
好在那枯瘦老者这会儿终于彻底冷静下来，长出一口气，接着说道：“若想要镇压天地气数，我们还需做些准备，不过天地气数亲自下场的结果，你们应该心知肚明。”
那满脸褶皱的老者，知道他是在说当年流传下来的某个传言，眯了眯眼说道：“如果那传言是真，镇压天地气数以后，也是福祸相依，比起能够得到的好处，这点代价并非无法承受。”
枯瘦老者缓缓点头：“只要你们两个心中有数就好。”
随即他也不再多言。
驾驭着天地之力，瞬间离去。
……
而在此刻，楚秋与杨垂皇看着那不断扩大的阴影，表情也是极为凝重。与此同时，四周尚未熄灭的黑色火焰，逐渐向那道阴影靠拢而去，竟是被阴影反而利用成为他的一道保护屏障。
熊熊燃烧的黑色火海，并没有隔绝楚秋与杨垂皇的视线，两人依旧可以看到其中的阴影正在不断向外扩张。
同时，一种极为恐怖的气息，自那阴影深处散布开来，令得两人背脊发寒。
杨垂皇缓过神来，忍不住说道：“夜主刚才那一刀，恐怕是给这东西带去了某种未知变化。现在我们拿它没有丝毫办法了。”
“我也是头一回见这东西，总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楚秋撇了撇嘴。
其实他也意识到，自己那一刀应该是逼出了天地气数的真正底牌。先前那东西只不过是一道桥梁，化作阴影之后，将原本断裂的桥梁重新接起，连接着某处未知之地。要将什么东西带出来。
“不过我那一刀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即使我们两个傻傻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恐怕这片阴影也会形成。”
说完这句话，楚秋握着伏魔刀的刀柄，神色凝重道：“你现在可还有什么办法？”
杨垂皇果断摇了摇头：“如今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插手得了的，不如听我一句劝，能逃的话，尽快逃吧，越远越好。”
楚秋闻言，嘴角微动，他不是不想走，而是没办法离开，因为冥冥之中有一股气运已经锁定了自己。他就知道，只要这片阴影还在，无论自己逃到何处，都会被天地气数找上门来。
甚至。如果放任这片阴影继续扩张下去，到时候酝酿出什么恐怖的东西，那就更是不好对付了。
杨垂皇一眼就看出楚秋应是有些难言之隐，叹了口气道：“眼下若是打也打不得，逃也逃不得，那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这种丧气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这老家伙，肯定还藏着什么东西，现在不拿出来，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楚秋不觉得杨垂皇这家伙会束手无策。
最起码在保命这方面，杨垂皇绝对有几把刷子。
毕竟就连当年三座天下联手灭魔这种事，杨垂皇都能活着扛过去，并且隐藏多年。
即便他解决不了天地气数造成的麻烦，肯定也有一点别的办法。
“夜主这话未免太过高看杨某了。”杨垂皇讪笑道：“这可是要命的麻烦，我若真有办法，怎么可能藏拙？”
不过他沉吟半晌之后，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说道：“非要说的话，杨某其实还真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楚秋则是用果然如此的眼神看了杨垂皇一眼。
“别管是不是办法，说来听听。”
杨垂皇深吸了一口气：“都到这种时候了，肯定是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咱们之前把那些被天地气数召唤而来的老鬼当作敌人，现在其实可以转换一下思路，如果能够争取与那些老鬼联手，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