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奕没有动。
长歌剑的剑柄握在掌心,指节微微收紧,剑尖贴着身侧,没有出鞘。
面前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孩身上没有灵气波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孩,赤脚踩在灰白色的粉末里,脚背上冻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也浑然不觉。
“不是。”云奕松开剑柄,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齐平,“路过。”
男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子该有的光亮,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他盯着云奕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院门那道被他推开一条缝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你骗人。”男孩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质问的语气,只是陈述,“你们这些外面来的,都说路过。后来镇子上的人就都没了。”
云奕沉默了一瞬。
“你叫什么?”
“石头。”男孩说,“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石头,你家里人呢?”
男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云奕,落在那口巨大的陶瓮方向,瞳孔微微缩了缩——那是一种亲眼见过某些事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他不哭,也不发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霜打透了的小草,还没死,但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
“他们在瓮里。”
石头忽然说,“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娘让我去后院茅房,我蹲在那儿,听见外面有动静。从墙缝里看出去的,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天上,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瓶子,往下一倒,全镇子的人就都飘起来了,像棉花一样,一个一个飘进那个大瓮里。”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把这些话在心里反复嚼了无数遍。
“我娘也在里面。她飘起来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让我别出声。”
云奕的手指微微攥紧。
“你怎么没被收走?”
“我不知道。”石头摇了摇头,把赤脚往灰白色的粉末里缩了缩,脚趾蜷起来。
“那个瓶子倒下来的东西到我头顶上就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后来我就躲在茅房下面的粪坑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天,饿了就啃墙角的干馍,等外面没动静了才爬出来。”
不听从云奕肩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绕到石头身后,鼻尖凑近男孩的后颈嗅了嗅。
片刻后它退回云奕耳边,传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小子身上有一缕极淡的护体灵光,像是被人下过一道禁制。禁制的手法我认不出来,但绝对不是神遗教的路数。”
云奕心中一动。
被人下过禁制,恰好能挡住万魂瓮的收魂术,又恰好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恰好。
“石头。”他放缓了声音,“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小时候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生过一场大病,或者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石头歪了歪脑袋,枯井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
“我三岁的时候掉进过村后头的深潭里,娘说我淹了快一炷香的功夫才捞上来,脸都紫了,可是第二天就好了,跟没事人一样。后来村里有个云游的老和尚路过,看了我一眼,跟我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孩子命硬,有人替他扛了。’”石头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娘那时候还骂他胡说八道,给了他一碗粥就打发走了。”
云奕和不听对视了一眼。
“那个老和尚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石头摇了摇头,“但我娘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那老和尚的袖口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莲花。”
白莲。
云奕的识海深处,共生莲心种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
莲花是西谟佛门的信仰之物,可大魏国内早就没有了寺庙,佛门弟子基本都回了西谟,根本不可能留下某位高僧却无人知晓。
“那老和尚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云奕追问。
石头想了想,转身跑回街尾那间塌了半边的铺子,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头已经发黑,边缘磨得圆滑,像是被人揣在怀里揣了很多年。
“这个,娘说老和尚走的时候搁在我枕头底下的。”
云奕接过木牌。入手极轻,材质普通,就是寻常的桃木。
但木牌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字——
“守”。
他翻转木牌,指腹擦过那个“守”字的笔画,忽然感觉到木牌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灵气波动,像是被封在木纹里的什么东西被他的指尖唤醒了。
他下意识探入一缕精神力,触及那丝波动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短极模糊的画面——
一间昏暗的屋子,一个穿土黄色僧袍的人坐在他对面,袖口绣着白莲,面容模糊不清,只看见嘴唇在动,说了一句什么。
“瓮中有活口。”
画面碎了。
云奕猛地回过神来,掌心的木牌已经裂开一道细纹,那丝灵气彻底散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裂开的木牌,又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那口巨大的陶瓮,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瓮里有活人。”他低声说。
不听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有人留了后手。”
云奕将裂开的木牌收入怀中,目光钉在那口陶瓮上,瓮壁上那几百张无声嘶喊的人脸在阴寒之气中缓缓浮动。
“万魂瓮收的是魂,可肉身若是被护住了,魂就不会立刻散。三百多口人,未必全成了养料。”
他站起身,朝院门走去。
石头在身后叫住他:“你要去救他们?”
云奕脚步顿了一下。
“我娘还在里面。”石头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可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像冬日冻土下还没死透的草根。
“你要是能把她救出来,我把我的馍都给你。”
云奕回头看了他一眼。
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赤脚站在一地灰白里,说出的话却是把全部家当都押上来的意思。
“馍你自己留着。”云奕说,“人,我尽力。”
他推开院门,和不听一同闪入院中。
灰白色的粉末在脚下细碎作响,浓烈的腥甜气扑面而来。
那口陶瓮近在咫尺,瓮身上的符文黄布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猎猎声。
云奕缓步靠近,掌心按在瓮壁上——
入手冰凉,像摸到一块在深冬里冻了整夜的石头。
可就在他掌心贴合瓮壁的一瞬,瓮内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瓮壁。
紧接着,他的识海深处,共生莲心种猛然亮了一下。
那朵只开了一瓣的莲花苞,在这一刻又轻轻颤了颤,第二片花瓣的边缘,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极淡的缝隙。
“它要开了。”不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因为瓮里有东西在呼应它。”云奕收回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瓮壁冰得发红的印子。
瓮中那缕共鸣的波动还在持续,微弱却清晰,穿过厚重的陶壁和层层符文,一下一下地撞在他识海中的莲心种上。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