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钦陨落后的第三日,九黎族驻地的焦土上已立起临时营帐。
应龙族残部撤往西北深峡,狼人则化整为零,遁入秘境瘴雾。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间隙——神隐殿的影子始终笼罩在战场上空,像未散的毒雾。
青铜巨门前,蚩梦铃用染血的布条裹紧左臂伤口,图腾柱的火焰映着她苍白的脸。门高九丈,通体青黑,表面浮刻着蚩尤与黄帝逐鹿之战的古老浮雕。战斧、战车、断首的巨兽,每一道刻痕都深如沟壑,渗着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干涸的血渍。
“祖训记载,青铜门需‘战神之血’与‘天魔之息’同启。”她看向青莲,“前者,我有蚩尤直系血脉;后者……你现在体内流淌的,恐怕已不是单纯的天魔之力了。”
青莲伸手触碰门面。指尖触及浮雕的刹那,门内传出低沉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沉睡巨人的脉搏。她背后的神魔双脉隐隐发烫,金红纹路在皮肤下流转。
“罗迪大人的残魂沉睡了,”她轻声道,“但他留在我血脉里的‘记忆’在共鸣……这门后,有让他熟悉的东西。”
“不只是熟悉。”冷霜雪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海眼玉牌正发出潮汐般的律动,蓝光如水纹荡开,与青铜门表面某处隐蔽的纹路产生共振。那纹路藏在蚩尤战斧浮雕的斧刃处,细如发丝,却勾勒出一个漩涡状的图腾——与玉牌背面的“海眼”刻痕一模一样。
紫龙蹲身细看:“这是……海神殿的标记?”
“更准确地说,是‘三界海路枢纽’的通用密纹。”冷霜雪指尖抚过图腾,“母亲留下的手札里提过,上古时期,九黎族曾与海神一族共建过一条隐秘海路,用以运输灵源晶矿。这条路的‘钥匙’,一半在九黎祖灵祭坛,一半在海神岛的海眼。”
血妖啐掉嘴里的血沫:“所以神隐殿要抓青莲开青铜门,不单是为了战魂碎片,还想凑齐海路钥匙,彻底掌控三界物流命脉?”
“恐怕不止。”清浪的撼山锤重重顿地,震起一圈尘土,“你们闻见没?门缝里飘出来的气味——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子……腐海藻的腥气。”
腐海藻。
那是深海禁区“幽冥渊”特有的植物,只生长在神隐殿控制的毒水海域。
紫龙与冷霜雪对视一眼,同时想到墨长老死前那句话:“神隐殿的‘平衡’法则,是要将所有枢纽纳入秩序。”
“他们在门后。”紫龙握紧混沌魔神刀,“已经进去了。”
“不可能!”蚩梦铃斩钉截铁,“青铜门千年未开,门前禁制完好,他们怎么……”
话音未落,青铜门正中那道细微的缝隙,突然渗出一缕紫黑色的雾。雾中裹着细密的虫卵状光点,落地即钻入土中,地面瞬间泛起病态的灰斑。
“是‘蚀界虫’的孢子。”真龙妖灵龙须炸起,“神隐殿用这种虫子腐蚀空间壁垒,他们在门后开了条‘虫道’!”
“开门。”紫龙起身,刀尖指向门缝,“现在。”
蚩梦铃咬破拇指,将血抹在蚩尤浮雕的心口。青莲则闭上眼,引动体内神魔双脉,金红气息从掌心涌出,注入浮雕中蚩尤对手——那尊模糊的、头生双角的魔影。
血脉交融的刹那,青铜门轰然震颤。
浮雕活了。
蚩尤的战斧劈下,魔影的利爪迎上,刻痕深处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门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露出其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黑暗并非虚无——有幽蓝的磷火在深处漂浮,有锈蚀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断续的、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嘶吼。
“战魂碎片在呼唤。”青莲脸色发白,“不止一片……是成千上万的碎片,被囚禁在里面。”
紫龙第一个跨入门内。
黑暗吞噬光线的瞬间,混沌魔神刀自主嗡鸣,刀身泛起苍白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十步。脚下是湿滑的青铜阶梯,盘旋向下,每一级台阶都刻着扭曲的咒文。空气粘稠如胶,带着腐海藻的腥臭和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神血干涸后的金属腥气。
冷霜雪紧随其后,海眼玉牌蓝光大盛,竟在黑暗中撑开一个淡蓝色的水膜结界。“小心阶梯两侧,”她低声道,“墙里有东西在动。”
确实在动。
青铜墙壁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细密的、虫肢般的金属丝编织而成。丝线随着众人的脚步缓缓收缩舒展,像呼吸,更像某种活物的消化腔壁。血妖的骨刃无意中擦过墙侧,丝线骤然暴起,缠住刃尖试图拖入墙内,被他猛力斩断。断口处流出紫黑色的脓液,滴在台阶上腐蚀出青烟。
“这些是‘噬金虫’的巢穴。”真龙妖灵龙息喷吐,冻住一片试图逼近的丝线,“神隐殿用它们改造了青铜门内部的结构……他们在把这里变成陷阱迷宫。”
阶梯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众人精神紧绷至极限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法用“洞穴”或“大殿”形容的空间——它更像某个巨兽被掏空的胸腔。穹顶高不见顶,悬垂着密密麻麻的青铜锁链,每根锁链末端都拴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碎片。碎片颜色各异,赤红如血、暗金如夕、幽蓝如海,无一例外都在微微搏动,发出心跳般的荧光。
而在空间的中央,是一座白骨垒成的祭坛。
祭坛上插着一柄断斧——蚩尤战斧的上半截,斧刃残缺,却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斧柄被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握着。
那只手属于一个坐在祭坛基座上的“人”。
他穿着神隐殿标志性的紫黑袍,兜帽垂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双瞳孔泛着暗金的眼睛。他另一只手平举在前,掌心托着一枚巴掌大的琉璃盏,盏中盛满沸腾的紫黑色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虫卵。
“比预计的晚了三个时辰。”那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青铜,“是因为敖钦那条蠢龙,多耽误了时间么?”
紫龙的刀横在身前:“你是谁?”
“神隐殿,‘蚀’之执事。”那人微微抬头,兜帽阴影下露出半张布满暗紫色纹路的脸,“奉殿主之命,来取蚩尤战魂碎片,以及……海眼密匙的另一半。”
他的目光落在冷霜雪手中的玉牌上,暗金瞳孔缩了缩:“冷轩离的女儿。你母亲临死前,把密匙刻进你的冰蚀毒引里,真是好算计。”
冷霜雪指尖发颤,却挺直脊背:“你们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让她成为‘平衡’的一部分。”蚀执事起身,黑袍无风自动,“就像现在,你们也会成为这祭坛的一部分——用你们的血脉,浇灌战魂碎片,助它们‘成熟’。”
他手中的琉璃盏倾斜。
紫黑色液体泼向祭坛基座,液体触骨的刹那,整个空间的锁链疯狂震颤。拴着的战魂碎片同时爆发刺目光芒,光芒交织成网,朝着众人罩下!
“散开!”
紫龙一刀斩向光网,刀气却被光网吸收,反哺给最近的碎片。那枚赤红碎片光芒暴涨,竟凝出一道虚影——一个身披兽皮、手持石斧的九黎战士,双目空洞地扑向蚩梦铃。
“先祖战魂……被污染了!”蚩梦铃战斧格挡,却被震退三步。虚影没有实体,却带着真实的杀意和威压。
更多的碎片被激活。
暗金碎片凝出应龙族的龙骑兵,幽蓝碎片凝出海神族的祭司,甚至有几枚漆黑碎片凝出狼人的狂战士。它们不分敌我,只疯狂攻击所有活物,而攻击的能量又会被锁链吸收,传回碎片本身——一个无限循环的杀戮结界。
“他在用战魂碎片炼‘万魂蛊’!”青莲撑开神魔双脉的光罩,勉强挡住三具虚影的围攻,“等碎片吞噬足够多的血肉神魂,就会融合成一枚‘弑神蛊’……那是能毒杀神尊的凶物!”
蚀执事低笑:“小丫头懂得不少。可惜,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他抬手结印,黑袍下涌出更多噬金虫,虫潮如黑水漫向众人脚底。清浪的撼山锤砸地激起岩浆,却只能短暂逼退虫潮——虫群适应极快,第二批竟长出耐火的角质壳。
“不能拖。”紫龙深吸一口气,混沌魔神刀上的苍白光晕骤然内敛,转为深邃的漆黑,“真龙妖灵,助我破开锁链阵眼。”
“你要用那招?”妖灵龙目凝重,“你的身体才刚恢复……”
“顾不上了。”
刀身漆黑如墨的刹那,紫龙眼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只剩锁链与碎片间流动的能量脉络。他看见所有锁链的源头——祭坛基座下方三丈处,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灰白的“核心碎片”。它像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动全网能量流转。
“找到你了。”
紫龙踏步,身形融入黑暗。
再出现时,已在那枚核心碎片正前。混沌魔神刀斩下——不是斩向碎片,而是斩向碎片与锁链连接的那一缕“因果线”。
蚀执事脸色骤变:“你能看见‘命丝’?!”
刀落。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有一道细微的、仿佛琴弦崩断的颤音。
紧接着,所有锁链同时僵直,战魂虚影如泡沫般溃散。碎片失去支撑,雨点般坠落,却在半空中被青莲的神魔双脉气息牵引,缓缓聚向她的方向。
“不可能……”蚀执事手中的琉璃盏出现裂痕,“这是殿主亲设的‘万魂因果阵’,你怎么可能……”
“因为他的刀,”冷霜雪突然开口,海眼玉牌蓝光如潮水般涌向祭坛,“斩的不是‘现在’,是‘过去’。”
玉牌光芒触及祭坛基座的刹那,白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蓝色刻纹——正是海眼密匙的另一半图谱。图谱与冷霜雪玉牌上的纹路完美拼接,形成一个完整的漩涡图腾。
图腾旋转,祭坛基座轰然开裂。
裂痕中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深蓝如星空的光流。光流中,一具水晶棺缓缓升起,棺中躺着一名身穿海神族祭司袍的女子,容颜与冷霜雪七分相似,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捧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
珍珠内部,封着一滴金色的血。
“母亲……”冷霜雪踉跄上前。
蚀执事却在这时狂笑:“原来在这里!海神族最后一任大祭司‘冷澜’的遗躯,以及她以性命封印的‘海神真血’!殿主说得对,九黎祖灵祭坛,果然藏着三界最大的宝藏!”
他黑袍炸裂,露出布满虫鳞的身躯,双手化作利爪扑向水晶棺。
紫龙的刀更快。
漆黑刀锋后发先至,斩断他一只利爪,刀气顺势劈开他胸前虫甲。蚀执事惨叫暴退,却从伤口中喷出大股紫黑毒雾,雾中无数蚀界虫扑向水晶棺。
“休想!”
青莲的神魔双脉全力爆发,金红气息如怒涛卷向毒雾。气息与毒雾碰撞的瞬间,竟产生奇异的融合——毒雾被净化成透明的水汽,而金红气息中则多了一丝幽蓝的韵律。
“这是……”青莲怔住。
“海神真血在呼应你的力量。”冷霜雪将玉牌按在水晶棺上,“母亲留下的记忆告诉我——海神与天魔,曾在上古时期缔结过‘血盟’。两种血脉融合,可暂时打开‘三界海路’的终极门扉。”
她看向紫龙,眼中含泪却带笑:“紫龙,帮我一把。我们要送神隐殿一份‘大礼’。”
紫龙点头,混沌魔神刀插地,苍白与漆黑双色光晕以刀身为圆心荡开,暂时稳住震荡的空间。
冷霜雪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海眼玉牌上。青莲亦划破掌心,金红血液滴入玉牌纹路。
血融。
玉牌炸开刺目的蓝金光芒,光芒吞没水晶棺,吞没祭坛,吞没整个青铜门空间。所有人在强光中短暂失明,只听见蚀执事凄厉的哀嚎,以及某种庞大如星河的“门扉”缓缓洞开的轰响。
当视力恢复时,他们已站在青铜门外。
门缝彻底闭合,表面多了一道蓝金交织的封印纹路。而门内,隐约传来蚀执事绝望的嘶吼,以及越来越远的、仿佛坠向无尽深渊的海潮声。
冷霜雪瘫软在地,手中玉牌化作粉末飘散。她看着青铜门,轻声说:“母亲……我把‘海路门扉’的入口,暂时封印到幽冥渊的尽头了。神隐殿想找,就去深渊里找吧。”
蚩梦铃扶起她,又看向青莲:“那些战魂碎片……”
“在我体内。”青莲按住心口,金红纹路下隐约可见晶体流光,“它们很安静……好像在等待什么。”
紫龙收刀归鞘,望向秘境上空渐散的瘴雾。
青铜门一役暂告段落,但蚀执事临消失前那句“殿主不会放过你们”,像诅咒般悬在心头。
而更深处,他隐约感知到——混沌魔神刀斩断“因果线”时,刀身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某种比天魔、比海神、甚至比神隐殿殿主,更古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