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玄烨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生生撕碎。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三万年来从未示人的、猝不及防的狼狈。他那双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涟漪。涟漪很快扩散成漩涡,漩涡深处,是无尽的茫然。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如春风的腔调,而是沙哑的、像砂纸摩擦喉咙的低音。那是三万年前,一个七岁孤儿本应有的声音——却被漫长岁月和无数算计浸泡得变了形。
紫龙没有后退。
他直视着玄烨那双开始失态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
“阿福。你的名字。”
“三万年前,天在归墟之眼的废墟里捡到你,给你取名叫‘阿福’——盼你此生有福,不必像它一样活在阴影里。”
玄烨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万年里杀过神,灭过族,签过无数密令,染过无数鲜血。此刻却像不听使唤似的,抖得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那又如何?”
他抬起头,声音重新稳住,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一个名字而已。三万年前的旧事,与今日何干?”
“与今日何干?”紫龙向前一步,心口那枚已融入血脉的鸿蒙珠碎片微微发烫,“天临死前最后想的,就是那个叫阿福的孩子有没有好好活着。它把最后一丝人性封入鸿蒙珠碎片,藏了三万年——”
他顿了顿:
“就为了等一个人来告诉你这句话。”
玄烨沉默了。
殿内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流淌,照出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眉眼间的僵硬,唇角绷紧的弧度,还有那双眼睛里,三万年未曾有过的、像被什么东西刺中的痛楚。
足足十息。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高,却让整座无极殿的幽蓝灯火同时晃了三晃。那笑声里没有之前的温和,也没有方才的狼狈,只有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自嘲般的悲凉:
“它临死前想的……是我?”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仍在发抖的手:
“一个被它抛弃在三万年前废墟里的孤儿?”
“一个在三万年后,做了它最不希望看到的事的——”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紫龙,望向殿外某个虚无的方向: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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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怪物。”
青莲的声音从紫龙身后传来。
玄烨的目光转向她。
青莲眉心三色印记微微发亮,混源血脉的气息在无极殿的压制下艰难运转,却仍在固执地感知着他体内那深不见底的孤独:
“怪物不会给自己取名‘玄烨’。”
“怪物不会把天赐的名字,藏三万年。”
“怪物不会——”她顿了顿,望向他的眼睛,“在被人喊出本名时,抖成这样。”
玄烨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不解,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们三个,倒真是天选中的‘收件人’。”
他转身,走回紫檀长案后,重新坐下。那卷摊开的竹简还在原处,笔尖的墨迹早已干透。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没有落下去,只是静静盯着竹简上的字。
竹简上只写了一行:
“神历四万年,霜月十九,无极殿。”
今日。
“三万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低着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像暴风雨后的死寂,“若当年被天捡到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孩子——他会不会做得比我好?”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三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做得不好,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好’的答案。”
他放下笔,从案下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刀。
刀身布满裂纹,刀柄处刻着三个古篆小字——混沌魔神刀。
紫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刀。”玄烨将刀横置案上,轻轻推向前,“我替辰宿保管了三日。现在,物归原主。”
紫龙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盯着玄烨,盯着那双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睛:
“你要什么?”
玄烨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疯狂,只有一丝疲惫的释然:
“你很聪明。”
他起身,绕过长案,站到紫龙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夜明珠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像两条本该平行却强行交汇的命运线。
“我要做一个交易。”玄烨说。
紫龙不动声色:“说。”
“以混沌魔神刀为代价——”玄烨顿了顿,“换取神界不对下界出手的‘万年契约’。”
殿内骤然一静。
青莲眉心三色印记猛然闪烁。
冷霜雪掌心的冰刺几乎刺破皮肤。
紫龙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柄布满裂纹的刀上,又移回玄烨脸上:
“你凭什么?”
“凭这个。”玄烨抬手。
掌心浮现出一枚半透明的令牌,令牌内封存着九道金色光丝——那是神界九重天的“本源契约”,每一道光丝代表着一位天宫实权人物的血誓。若玄烨以无极殿主身份签下“不对下界出手”的契约,这九道光丝将同时反噬他体内残留的天道碎片——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神魂重创。
紫龙盯着那枚令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玄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向殿外,望向云海尽头那座无人敢近的宫殿——归墟之眼的方向。
“因为——”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个给我取名的人,临死前想的,是我。”
“它盼我有福。”
“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
他收回目光,望向紫龙:
“这把刀,是你以命换来的。三日前,你在殿外以天道印记透支自己,险些神魂崩解——为的,不过是护住身后那两个丫头。”
他顿了顿:
“若当年也有一个人肯这样护着我……”
他没说完。
但紫龙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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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你敢!”
殿外传来破界神尊的厉喝,声音穿透无极殿的禁制,震得夜明珠簌簌颤动。
玄烨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看着紫龙,等待答案。
紫龙的手悬在半空,距离混沌魔神刀只有三尺。
三寸。
一寸。
指尖触到刀柄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暗紫色的流光从冷霜雪周身炸开。
渊之战魂彻底觉醒了。
不是失控暴走,不是被外力刺激——是她自己选择了觉醒。在听见玄烨那句“若当年也有人肯这样护着我”的瞬间,她体内那三分之一的战魂碎片,与三万年前那个蜷缩在废墟中的婴儿,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
冷霜雪的眼睛彻底变成暗紫色。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玄烨心口——
那里,有与玄渊一模一样的致命弱点。
是当年天赐名时,留在阿福体内最后一缕“天”之印记的残留。那是他唯一的破绽,三万年从未示人的秘密。
玄烨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流光刺来,唇角甚至浮起一丝释然的笑。
仿佛在说:
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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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刺入胸膛的刹那——
紫龙的手握紧了混沌魔神刀。
青莲眉心三色印记炸开,混源血脉之力化作巨网,试图拦住冷霜雪。
破界神尊的身影撞开殿门,星光大手从天而降。
但一切都在那声极轻的叹息后,静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
是玄烨抬手,轻轻按住了刺入心口的那道暗紫流光。
他低头看着胸口,看着那柄由战魂碎片凝成的“虚刃”,看着刃尖刺入的位置——那里,一滴金色的血缓缓渗出,顺着衣襟滴落。
“三万年来……”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烛火,“第一次有人伤到我。”
他抬起头,望向冷霜雪。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欣慰的情绪:
“像你父亲。”
冷霜雪的瞳孔猛然收缩。
玄烨的手从心口移开,虚刃化作光点消散。那滴金色的血悬浮在半空,被他轻轻托起,递到冷霜雪面前:
“这滴血,是你父亲临死前,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他让我转交给你。”
冷霜雪怔住了。
那滴金色的血在她眼前微微发光,血中封存着一道极淡的人影——那是辰戎临死前,用最后一丝神魂留下的遗言。
人影抬起头,望向她,嘴唇翕动:
“雪儿……活下去……”
光散。
血落入冷霜雪掌心,渗入血脉深处。
她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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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烨收回手,转身走向紫檀长案。
他拿起那枚封存着九道光丝的令牌,轻轻放在案上。
“交易还作数。”他说,“万年契约,我签。”
他提起笔,在那卷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
“神历四万年,霜月十九,无极殿主玄烨,立此契约——自即日起,神界九重天,永不对下界出手。违约者,天诛地灭。”
笔落。
九道光丝同时反噬,冲入他体内。
玄烨的身形微微一晃,唇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
他没有倒下。
只是扶着长案,望向紫龙,望向青莲,望向跪在地上的冷霜雪:
“告诉那个给我取名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福,好好活过了。”
话音落,殿外云海翻涌如潮。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是天宫本源的反噬,是“万年契约”的代价——他要在这道光柱中,独自承受九重天道碎片的撕裂,整整三个时辰。
撑过去,他活。
撑不过去——
灰飞烟灭。
紫龙握紧混沌魔神刀,刀身裂纹深处,隐隐有灰白光芒一闪。
青莲扶着冷霜雪起身,三色印记微微发亮。
三人望向光柱中那道孤独的身影。
光柱外,破界神尊静静站着,没有出手相救,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目送一个三万年的故人,走向他早已选定的终点。
殿外,云海翻涌。
殿内,金光如柱。
光柱中的人影,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