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流淌,程致远的伤日渐愈合,但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
许晋衡的案子在媒体上沸沸扬扬,律师团的攻势凶猛,邱淑珍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楼上,武烨的排练声夜夜如期而至,那声音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时不时撩拨着他高度戒备的神经。
他记下了话剧演出的日期,但并未立刻决定是否前往。
那个女人的出现太过突兀,她的眼神太过透彻,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然而,警惕往往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角力时,会悄然松动。
那是话剧公演前两天的深夜。
程致远正对着一份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出神,试图厘清许晋衡某些海外关联的蛛丝马迹。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规律而克制,不似寻常访客。
他瞬间警觉,悄无声息地移至门后猫眼。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武烨。
她没穿戏服,只着一件墨绿色丝质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炖盅,蒸腾着细微的热气。
少了舞台上那份刻意营造的古典距离感。
此刻的她,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态与柔和,竟有种易碎的美感。
“程先生,还没休息吧?”。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比排练时低哑些,透着夜色的温润。
“炖了点冰糖雪梨,想着楼下灯还亮着,送来给你润润喉。
这几天……我排戏吵到你了。”
理由寻常,姿态也放得低。
程致远沉吟片刻,拉开了门。
一股清甜的梨香混合着女人身上极淡的、类似檀香与旧书卷的气息飘了进来。
“武小姐太客气了。”
他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迅速扫过走廊,空无一人。
“不算客气,是赔罪。”
武烨走进来,将炖盅放在那张冰冷的金属茶几上,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这间过于简洁、甚至透着寒意的LoFt。
她的目光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行李箱上停留了半秒——那是程致远随手放置的,里面有些不便见光的东西。
“程先生这里……倒是很符合安全屋的想象。”
她忽然轻笑,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
程致远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武小姐对安全屋很有研究?”。
“戏里演过亡命天涯的角儿,多少了解点设定。”
她转过身,睡袍的腰带系得松,随着动作,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
她的眼睛在室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直直看向他。
“不像程先生,看起来就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暂住而已。”
他避开她过于直接的目光,走向开放式的小厨房。
“武小姐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
她却跟了过来,靠在厨房岛台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存在和那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程先生手臂的伤,好些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衬衫袖口隐约透出的纱布边缘。
“小伤,无碍。”
程致远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受伤的事,从未对外人言,包扎也一直隐藏在长袖之下。
她是如何得知?
“是吗?”。
武烨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手指,微凉。
“那晚你上楼,虽然刻意掩饰,但左臂的活动幅度比右边小,身形也有一丝不自然的滞涩。
我们学表演的,最先练的就是观察人物细微的肢体语言。”
她呷了口水,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专业观察。
“香江这地方,身上带伤又住在这种隐秘处的男人,故事恐怕比戏本子还精彩。”
程致远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武小姐不仅戏好,眼力也毒。
不过,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什么了?”。
武烨歪了歪头,这个略带天真的动作出现在她那张看透世情的脸上,有种奇特的矛盾魅力。
“我只知道我的邻居受了伤,而且……似乎很孤独。”
她的声音低下去,目光流转,带着一种含蓄的、欲说还休的邀请。
“就像我一样。
这栋旧楼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夜不成眠的人。”
气氛悄然转变。
深夜,孤男寡女,刻意的接近,暧昧的言语,以及她那件随着身体曲线流淌的丝质睡袍。
一切信号,指向明确。
程致远不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他熟悉女人,熟悉这种带有目的的诱惑。
只是武烨的方式更高级,更含蓄,也更……令人难以抗拒。
她将诱惑包裹在关心、观察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情之下。
“孤独是常态。”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低沉。
“所以,偶尔放纵,打破常态,也不算罪过,对吧?”。
武烨放下水杯,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和她眼中倒映的、他自己的脸。
“程致远!”。
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你身上有种很累、很紧绷的东西。
或许……你需要暂时忘了你是谁,忘了那些让你睡不着的麻烦。”
她的手轻轻抬起,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种深藏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这种悲悯,比直接的挑逗更能击穿心防。
程致远没有动。
理智在尖叫,警告他这是一个陷阱,这个女人的出现、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经过精心设计。
但连日来的高压、孤独、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眼前这具鲜活、美丽、主动靠近的躯体,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合力,拉扯着他的防线。
他知道邱淑珍的警告,知道李佳欣的等待,但此刻,那些都变得有些遥远。
武烨身上散发出的危险与诱惑交织的气息,像一剂令人眩晕的毒药。
他抓住了她停在半空的手腕。
触感细腻微凉,脉搏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
“武烨!”。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武烨任由他握着,没有挣脱,反而顺势更贴近了一些,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他未受伤的右臂。
“如果我说,我只是对一个神秘又英俊的邻居,产生了纯粹的好奇和……兴趣呢?”。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戏是假的,但人是真的。
今晚,我不想再演任何角色了,程致远。
你呢?”。
她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神迷离,带着水光,那份清冷的古典气质此刻化为炽热的邀请。
睡袍的腰带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领口下的风景若隐若现。
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或者说,是程致远主动选择让它崩塌了片刻。
他猛地低头,吻住了那双仿佛能说出最动人台词、也能吐出最致命毒液的唇。
吻是粗暴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欲望和某种自暴自弃的宣泄。
武烨闷哼一声,没有抗拒,反而热烈地回应,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身体紧密地贴合上来。
纠缠中,他们从厨房岛台边移向那张宽大却冰冷的灰色沙发。
衣物凌乱散落在地。
程致远的伤臂被小心避开,但这细微的体谅更像是一种催情的佐料。
武烨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的身体比她外表看起来更加柔韧有力,每一次迎合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近乎艺术的韵律感。
她在他耳边低吟,声音断续,混合着角色的台词和模糊的呓语,真真假假,让人分不清是欲望的宣泄,还是另一场表演。
极致的感官风暴席卷了程致远的理智。
他仿佛沉入一片温暖而危险的深海,四周是柔软的缠绕和令人窒息的快感。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连日积累的疲惫、警惕、算计,似乎都在这具温香软玉的怀抱里得到了暂时的麻痹和释放。
就在他意识最为涣散、沉浸在欲望巅峰之后的短暂空白那一刻——趴伏在他胸口的武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抬起头,脸上情欲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清明,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没有丝毫预兆,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泄露。
程致远只感到左侧胸肋下方,传来一阵尖锐、冰冷、深入骨髓的刺痛!
那痛感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可怕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击穿了所有感官的余韵。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
武烨的脸近在咫尺,方才的迷离、温存、甚至那丝悲悯,全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根细长、乌黑、毫无光泽的物体——看起来像一根普通的金属发簪,但此刻,大半截已没入程致远的身体。
“你……”。
剧痛和极度的惊骇让程致远喉头一哽,他本能地想抬手扼住她的脖子,却发现自己四肢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只剩下不受控制的痉挛。
伤口处并非炸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迅速蔓延的麻木和冰冷,伴随着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
毒!那“发簪”上有剧毒!
武烨迅捷地抽身而起,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不沾一丝烟火气。
她随手扯过散落的睡袍裹住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沙发上痛苦蜷缩、生命力急速流失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成功的放松,只有一片完成任务般的漠然。
“为……什么?”。
程致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前开始发黑,视线里武烨的身影变得模糊摇晃。
冰冷的麻痹感正从伤口快速向全身蔓延,连同他的思维一起冻结。
武烨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衣物,慢条斯理地穿着,声音平静无波,与刚才的旖旎温存判若两人。
“有人花钱,买你永远睡去。
至于我是谁……”。
她顿了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俯身,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那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之前排练时那哀婉角色的腔调,
“……只是另一出戏里,身不由己的笼中鸟罢了。
程先生,戏,该散了。”
程致远想笑,想怒吼,想抓住这个女人同归于尽,但身体已不再听使唤。
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意识。
最后残存的感官里,是武烨拉开房门,悄无声息融入外面走廊黑暗中的背影,和她身上那缕极淡的、混合着檀香、旧书卷与血腥气的味道。
一切归于死寂。
……
冷。
刺骨的冷,穿透骨髓,冻结灵魂。
程致远猛地睁开眼,肺部像是被冰碴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视线里是白茫茫的一片,无数冰冷的白色絮状物扑打在脸上。
雪。
漫天狂舞的暴雪。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坚硬、覆着厚厚积雪的地面。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远处隐约有模糊的、嘈杂的声响,像是呐喊,又像是金属撞击。
他挣扎着坐起,低头看去。
身上穿着一套陌生、破旧、沾满污渍血迹的粗布军服,单薄得根本无法抵御这严寒。
左臂传来一阵闷痛,但并非利器刺伤的锐痛,而更像是钝器击打或摔伤后的肿痛。
他摸了摸胸口——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更没有那致命的冰冷麻木感。
梦?
那奢华公寓、工业大厦、维港夜景、邱淑珍、李佳欣、许晋衡……还有武烨,她温热的身体、冰冷的眼神、那根乌黑的发簪……
一切清晰得可怕,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里是哪里?
他踉跄着站起,环顾四周。
低矮残破的土坯房屋,被大雪压得吱呀作响的棚子,泥泞冻结的道路……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仿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贫瘠村庄。
不,不止村庄,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某种焦糊气味,还有身上这身衣服……
“致远!
程致远!
你他娘的还愣着干啥?
集合了!
快!”。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炸响在耳边。
一个同样穿着破旧军服、脸颊冻得通红的年轻士兵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睡迷糊了?
连长叫集合!
有任务!
快走!”
程致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茫然地跟着跑。
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生疼。
脑海里,那场关于香江的、充满阴谋与情欲、最终以背叛和死亡终结的“梦境”,正在暴风雪的吹打下,迅速变得模糊、碎裂。
唯有武烨最后那句低语,和那缕混合着檀香、旧书卷与血腥气的冰冷味道,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灵魂的某个角落,在无边风雪中,隐隐作痛。
现实,以最残酷、最原始的方式,裹挟着刺骨的严寒,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