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寒星寥落。
雪月抱着那仅剩的一小半黑馍,踩着坑洼不平的路,回到了镇子最外围的一间破烂小屋。
这是一间不知荒废了多久的土房子,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天空和几根腐朽的椽子。
唯一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角落里,铺着干枯到发霉的稻草。墙角堆着几块破砖,上面放着半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有小半碗浑浊的雨水。
她小心翼翼将那半块馍放在稻草下面藏好,这是明天的粮食。
她蜷缩着躺在稻草上,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寒意,冻得她发抖。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空荡荡的胃。白天那半馍,根本不顶饿。
她睁着大眼睛,望着屋顶破洞外那一小片夜空,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白天,那个奇怪的人。
就在她出神的瞬间,她的眉心之处,极其微弱,闪过一点光华,随即又隐没。
雪月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摸了摸冰凉的额头。
那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就像……奶奶讲的故事里,那些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能呼风唤雨的人一样?
雪月听镇上的人讲过,也听奶奶提起过。
这个世界上,有叫做“修行”的人,他们很厉害,能飞天遁地,能移山倒海,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们住在很好的地方,有很多人供奉,从不用为吃不饱饭发愁。
奶奶……雪月的眼睛暗了暗。
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一直是奶奶勉强把她拉扯大。
可是前不久,奶奶也病倒了,在一个很冷很冷的早晨,再也没有醒过来。从那以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好在小镇上,有些心善的人,见她可怜,偶尔会施舍一点吃的,她才活了下来。
比如……王叔。
想到白天那个馍,雪月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又想起那三个凶巴巴的少年,身子不由自主地蜷得更紧了些。
不能总是靠别人施舍。
雪月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要去镇子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活计,哪怕是帮人扫地、洗衣服,换几个铜板,也能买点吃的。
带着这样的念头,在饥饿与寒冷交织中,雪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雪月就爬了起来。
她将稻草下藏着的那半块黑馍拿出来吃掉,又喝了几口破碗里冰凉的雨水,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便用力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尘,走出了破屋。
她来到了镇上。
白天的镇子,比昨日傍晚更加热闹。她鼓起勇气,挨家挨户地问过去。
“掌柜的,您这里需要人扫地吗?我能做!”
“姨,要不要人洗衣服?我洗得很干净的!”
“大叔……”
然而,回应她的,要么是不耐烦的摆手,要么是漠然的摇头,更多的,是直接的无视。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能做什么?
一天下来,雪月走得脚底生疼,口干舌燥,却一无所获。
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响了起来。
而且这一次,比昨天更加空虚,更加难受。
她站在街口,看着不远处那家飘着熟悉香气的馍馍铺子,咬了咬嘴唇。
挣扎了许久,雪月低着头,挪着脚步,走到了铺子前。
铺子里,王叔正在忙碌地揉着面团,看到雪月,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
这个心善的汉子,一直记得这个可怜的小女娃。
“哟,来了?” 王叔笑呵呵,伸手就要去掀旁边还冒着热气的笼屉。
“饿了吧?等着,叔给你拿个热乎的!”
雪月的眼睛亮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就在这时,一只粗壮的,还沾着面粉的手,“啪”地一声,打在了王叔的手背上!
馍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灰尘。
“哎哟!” 王叔吃痛,缩回手。
“你个死脑筋!” 是尖利泼辣的声音,“一次两次就算了!天天来,天天给!我们这是开铺子做生意,不是开善堂!”
说话的是王叔的女人。她腰间系着油乎乎的围裙,双手叉腰,瞪着三角眼,手腕带着镯子。
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雪月脸上。
“一叫花子,站在这儿晦气!影响老娘生意你知不知道!” 她指着雪月的鼻子骂,“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去找活干?天天来这里,要脸不要?”
“你少说两句……” 王叔看不过去,想要劝阻,声音却在王婶愈发凶狠的目光下越来越小。
“少说两句?” 王婶嗓门更高了,“再给下去,咱们一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去!你心善,你心善能当饭吃?”
她转过头,继续对着脸色煞白的雪月吼道:“滚!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的腿!”
雪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看了看地上那个馍,又看了看凶神恶煞的王婶和一脸愧疚却不敢说话的王叔。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咬了咬嘴,转身跑开了。身后,还传来王婶不依不饶的骂声。
从那以后,雪月再也没有去过馍馍铺子。
她试着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捡别人丢掉的菜叶,甚至在野地里挖一些看起来能吃的草根。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也一天比一天瘦弱。
王叔心里惦记着,偶尔趁王婶不注意,会偷偷藏半个馍,想找机会给雪月。
可是,他再也没有在镇子上看见过那个瘦小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王叔去后巷倒泔水。刚走到巷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吵闹和哭喊声。
只见巷子深处,三四个比雪月大不了多少、却明显壮实得多的男孩,正将一个瘦小身影围在中央。
那正是消失了好一阵子的雪月!
她的脸上挂着新鲜的淤青,衣服被扯得更破,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小叫花子,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男孩叫嚣着。
“敢偷东西,打死你!” 另一个伸脚就要踹。
雪月只是紧紧抱着布包,缩成一团,不吭声,也不求饶。
就在这时,一个泼辣无比、中气十足的怒吼,猛地在巷口炸响:
“一群小兔崽子!”
“有人生,没人教是不是!”
“打扰老娘睡觉!”
只见王婶手里拎着擀面杖,怒气冲冲走了过来!
她脸上睡意未消,头发还有些蓬乱,但那双三角眼里射出的凶光,比手里的擀面杖还要吓人!
“滚!都给老娘滚!” 她挥舞着,不分青红皂白,就朝着那几个男孩身上招呼。
“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附近撒野,打断你们的狗腿!”
那几个男孩显然认识这个镇上有名的泼辣货,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抢东西,发一声喊,作鸟兽散,眨眼间跑得没了踪影。
巷子里,只剩下抱着布包、脸上带伤的雪月,以及余怒未消的王婶。
王婶喘了口粗气,瞪着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