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洪王的威压与厉声质问，“雪月”只是微微抬起了眼帘。
那目光，落在洪王身上，甚至没有寻常修士面对强者时，应有的凝重。
“你，” 她开口，声音笃定，字字清晰，传入洪王耳中。
“非我之敌。”
洪王瞳孔一缩，周身气息猛然一涨，怒意更炽。
他修行至今，坐镇一方，何曾被人如此轻蔑断言？
不待他发作，“雪月”继续道：“此地是非曲直，百姓不敢真言，岂能尽掩？人皇帝位，承天应运，监察天下。此地之事，自有其法眼可观，因果可溯，何须你在此与我空言法度，顾忌颜面？”
她的语调始终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事实：“你要做的，非是与我一战，而是将此间所闻，原原本本，告知人皇。人皇若明，自会推演分明，自有圣裁。”
话语间，她甚至没有提及自己所作所为的正当，只是将问题抛给了那至高无上的人皇。
连“他”自己也未及深思，他自然而然，又是站在了寻常百姓这边。
洪王闻言，先是怒极，随即心中却是一凛。
这女子言语间，对人皇毫无寻常修士的敬畏惶恐，反而是一种平铺直叙的提及，甚至带着……熟稔？
更关键的是，她点出了“人皇可推演”之事，这并非寻常修士能知晓的。
可即便如此，屠官毁衙，也是滔天大罪！
“巧言令色！” 洪王压下心中疑窦，声如雷霆，赤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其气息，让下方众人如同置身烘炉。
“纵你有千般理由，你此行，便是叛逆！本王受皇命镇守此地，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今日，便让本王掂量掂量，你有何资格……”
“口出狂言！”
话音未落，洪王已然出手！他知道对方诡异，一出手便是全力，毫无试探之意。
只见他手抬起，掌上烈焰熊熊，符文流转，朝着“雪月”轰然拍落！
下方百姓发出惊恐的尖叫，纷纷闭目，不敢再看。
“赤天掌？”
“他”认出来洪王施展的神通，无论父皇在时，还是他与二姐，洪家都随着征战，确实忠烈。
而就在那巨掌即将临体的刹那，“雪月”伸指轻点。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璀璨光华。只有一点芒，自她指尖绽放，瞬间没入那赤红巨掌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拍。
下一瞬，整只巨掌，连同其上流转的符文，轰然崩碎，化作无数流火，纷纷扬扬从天空洒落。
轻描淡写，一指破之！
“什么？！” 洪王骇然失色，瞳孔缩成了针尖。
不待他从震惊中回神，“雪月”声音已然响起：“烈焰刚猛，惜乎失之暴烈，运转之间，灵台有隙，心火过盛，反伤道基。你困于王者初境，便是此故。”
她竟在交手一招间，便道破了洪王修行上的关隘！
而且所言，与他自身感受隐隐契合！
洪王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但此刻已骑虎难下，更关乎朝廷威严与自身尊严。
他怒吼一声，不再保留，双手结印，周身灵力疯狂涌动，竟在身后隐隐显化出一片赤地千里、熔岩沸腾的恐怖异象！
“赤地焚天！镇！”
这是洪王压箱底的手段，虽未完全成型，但已足以让同阶王者束手束脚，修为稍弱者直接化为飞灰。
“雪月”身处其中，周身的灵光似乎被压制得黯淡了些许。
洪王见状，精神一振，演化赤红流光，撕天而来，直刺“雪月”眉心！
“赤火贯日！”
剑芒过处，虚空泛起涟漪，下方的房屋瓦片簌簌作响，承受不住这股锋锐。
面对这仿佛这能贯穿大日的一剑，“雪月”终于动了。
她只是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就是这简单的一小步，她周身威压，骤然发生了变化！
她抬手，对着那已刺到面前尺许的赤红剑芒轻握。
在触及她掌心前方寸许之地时，便如同撞上壁垒，骤然停滞！
紧接着，剑芒上的烈焰，直接被掐灭。
当“雪月”的五指合拢时，掌心已空无一物。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洪王那与剑芒心神相连，倾力一击被破，顿时受到反噬，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面色一白。
他身后的赤地异象剧烈波动，几乎溃散。
他看向“雪月”的目光，已充满惊骇。
这根本不是较量！
这是碾压！
对方甚至未曾动用任何像样的神通宝术，只是信步而行，随手破之。
“雪月”散去掌心流转的符文，看着气息紊乱的洪王道：“你有此修为，戍守一方，不易。我不为难你。”
“将此间之事，如实禀于人皇。告诉他……” 她微顿了一下，似乎思索，又似乎只是随口而言:“青石镇怨，需雪。若法度之眼已蒙尘，便需拭之。”
说罢，她不再看洪王，也不再看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转身，一步迈出。
身影由实化虚，融入天光之中，再无半点痕迹可循。
洪王僵立在半空，望着“雪月”消失的方向，脸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头沉重，低头看了看下方已成废墟的县衙、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以及无数惊恐未定的百姓。
又回想起那女子最后的话和深不可测的手段。
……
而距离青石镇数百里外，人迹罕至之地。
流光自天际坠下，落在一处山谷溪流边，灵光散去，显露出雪月的身影。
她脚步有些虚浮，踉跄了一下。
她脸上漠然，掌控一切的神情，迅速褪去。
眼里的幽深与威严消散，重新被熟悉的惊恐、茫然、以及疲惫所取代。
“我……我刚才……” 雪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就在不久之前，曾轻易夺走他人性命，弹指间威慑了一位威风凛凛的王。
先前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
何府、那管家的毙命、何全的恐惧、徐岩的崩溃、县令的坠亡、洪王的烈焰与败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是她亲身经历。
她能感受到“自己”动手时，那种无情决断，能体会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奔流，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感觉，甚至能隐约明白“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
可那又不是“她”。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一切感官都属于她，她能“看”到、“听”到、“感觉”到一切。
但做出反应的，说话的，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被迫体验着一切，无法干预，无法呼喊，只能承受。
直到此刻，那意志悄然退去，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她。
强烈的虚脱感和后怕涌上心头，她顺着山石滑坐在地，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对那股力量的恐惧，对那个“自己”的恐惧，也对这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恐惧。
然而，在这恐惧与混乱之中，身体深处，却残留着一种奇异的“余韵”。
仿佛溪流，在她四肢百骸、经脉窍穴中缓缓流转，带来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
她能模糊感觉到，那些地方似乎被开拓、被滋养过。
这与以往凡人之躯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难道就是……修行的感觉？这就是拥有修为的感觉？
可这力量……
不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