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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京使钦差奉皇诏而至青洋,敕下皇令,责燕赤王半月之内彻查金甲船遗失之事,若逾期而不得妥查,则自行归京领罚。

却在皇诏传抵青洋的两日前,在京机铸府的掌府欧阳青竟也风风火火的来到了青洋,一到地方便叫嚷着要见燕赤王,听闻其人不在青洋更是火冒三丈的拍桌子打板凳,赫然一副要将人生吞活剥了的架势。

却说这欧阳青的暴脾气便是皇上来了都得对其礼让三分,更别说是这方边营里的校尉部将了,见之发怒自是维维不敢言语,只好匆忙派人传书上济,将此状况通报与这火油桶的冤家燕赤王。

而慕辞闻讯如此,自然也立即就赶去了青洋,便是王驾抵临后次日钦差便也携皇诏而至。

说来慕辞的脾气可是也一点不比那火油桶来得好惹,抵城当日见着欧阳青道拦对峙,便也分毫不让的,两人就在那大营众目睽睽之间激言驳斥,生生对骂了大半日而至夜中。

年迈的欧阳青虽说火气不小,而血气到底是不比这位正值青壮的皇子涌足,到了戌时终于是火也喷干了,便是坐在一旁的草墩子上手杵着双膝喘气,却观慕辞犹是挺立不败的,面色几无所改。

而旁观战的一众营将更皆目瞪口呆。

终了欧阳青只得先摇手为降,言留一句“好久没这么酣畅淋漓的与人吵过架了”便自归而去,至晚又打发了人来向燕赤王通报,他将闭关潜检青洋营中铸府诸细。

慕辞任之自取行便,便也不再多问一句。

然而当日夜里,巡于营府的卫兵却见那将堂之中灯明彻夜,且也不知燕赤王是为金甲船遗失之事而愁,还是于怒未消,于那夜深时又还令人送了许多酒入堂中。

却至次日一晨,他又还是如常露面于议事厅中,竟也不见半分宿醉之色。

而钦差便于近午之时抵达传令。

此番奉旨而至的两位钦差大臣却都是熟面孔,一是相府刑曹吏闻人悦,另一位则是司寇案前刑使耿卓,早在京中之时,慕辞多少都与这两人打过交道。

尤其是那刑曹吏闻人悦,临行之时更受相国所托带话,便于公议之后又请留于后,独与慕辞相议。

“虽说自殿下离京以来,朝中便于此事多有别议,却好在皇上始终意倾于殿下,不曾理会群臣非议。故而此番金甲遗失之事还请殿下宽心,有微臣与耿刑使在此,定会全力佐助殿下侦破此案!”

他原以为作此一番显态之言,至少也该能稍慰殿下心宽些,孰料慕辞却仍只是一面态冷淡淡,莫说是心宽了,倒像是心灰意冷了似的。

“船甲皆遗无迹,营中各部众说纷纭,区区半月之期,就是倾尽人力所为,又能如何?”

闻人悦前言执礼未释,却闻慕辞如此所应,不免又是为愕一怔。

闻人悦惶为所疑的稍稍抬眼,却窥殿下一面失神黯然之色,饶是那双素来炯然有神的琥珀瞳中亦散尽了光蕴,若此颓然之态,哪里还有寻常半点锋芒。

尽管他与慕辞也并非十分熟识,却见此状也觉大为不妙。

“事在人为,何况此案也并非十分疑难,殿下何作此丧气之言?”

而慕辞却显乏倦的阖起眼来揉了揉眉心,再开口的声音亦是疲惫不堪:“本王乏了,你先退下吧。”

“诺……”

闻人悦俯首应礼,却将行退时又还是不住抬头望了慕辞一眼。

而慕辞仍闭眼蹙眉着,靠在那椅中,脸色也十分不好。

退于堂外,闻人悦亦不住摆袖一叹。

燕赤王身在此方远境,自是不知朝中势状已十分激烈,群臣非议于此东海之事,太子亦是谏为意阻,加之西境新策推行也并不顺利,相国应于诸事已是焦头烂额,此番亦是多方周旋着才勉强争得此机,不然只怕是连这半月之期都没有。

眼下他们已是倾了全力押注于此,却岂料竟见燕赤王如此消颓之态。

这岭东之局原本便一块顽石难斫,相国费尽周折,图的便是燕赤王威势于慑,伐以力搏,而今这位最关键的人物却呈一番乏刃之状,却更该叫他们如何是好?

闻人悦急得愁眉紧蹙,本想去寻同行的耿卓且为一议,然而这位仁兄之于朝中却也是个不食烟火的角色,应付公务的见过燕赤王一面,当下便不见了踪影,饶是苦他一番询问,才在伙房里找见了其人。

“耿兄真是好雅兴哪,而今都是火烧眉毛了,阁下竟还有心来伙房取闲?”

耿卓虽闻其言,却犹专注的翻看着伙房里随记的食录,“火烧眉毛若无解水之策,便是徒忧又得何益?”

“耿兄所言自是在理,而眼下正是无水之患!”

“查案原本便是掘源取水,倘若一来便已水火相济,则还要我们这些刑使作甚?”

闻人悦沉沉叹了口气,“我不与你说什么水火之济。耿兄难道没有发现殿下今状之态实为不妙?”

“我观殿下贵体康健,并无抱恙之色,何言不妙?”

“无体疾之患,却失心于此,这当如何是好?”

至此,耿卓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便是殿下自己的心事,咱们至此是为查明金甲船的下落,便只需顾好自己分内之职,此外但有更忧殿下之念,则该寻军医才是。”

“……”

_

诸人皆退后,慕辞仍独坐堂中良久,方才起而离去。

轮岗守于内府的校尉聂桑远远见得殿下离去,即令指吩咐了一列巡卫往其去向巡逻过去。

营内巡岗悄无声息的变了一番规律,聂桑亦悄行于列伍之后,亲眼瞧着慕辞入了将堂内院。

“殿下已入堂中休息,加强此方防卫。”

“诺!”

淡作一语吩咐罢,聂桑便向东外而出,入港营中找到了督海校尉张怀义。

“如何?殿下可有其他什么吩咐?”

“没有。方才相府吏还特地留于堂中与燕赤王私议什么,不过很快就出来了。”

昨日里燕赤王因此金甲之事取咎于欧阳青,甚是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与之争辩,加之彻夜饮酒,又今日种种异态所显,果然已为此事乱心甚矣。

然而燕赤王虽乱了阵脚,但那两个皇遣而来的京使却仍不可小视,尤其是那个名叫耿卓的刑使,据言乃是当朝司寇亲手栽培。

于是两人细密合计,便仍由聂桑紧紧盯住燕赤王与那两钦差的举动,防海诸状则仍由他来部署,只要能安稳度过这半个月,自然万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