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这个。”
仝善叹了口气,“我说了,人各有志。
我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当官的料。
一坐堂就犯困,一穿官服就浑身不自在。
你让我当官,还不如让我跳湘江。当官有什么好?
整天勾心斗角,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现在多好,想睡到几时就睡到几时,想吃鱼就去江里捞。
这才是神仙日子。
你那些富啊贵啊,给我都不换。”
“那你现在在江边打渔,跟跳湘江也差不多了。”邱广揶揄道。
“那不一样。”
仝善正色道,脸上难得认真起来,“打渔是我自己愿意的。
跳湘江,那是被逼的。
一个是我跳进去,一个是把我推进去。
能一样吗?
一个是快活,一个是遭罪。
你别看我穿得破,我比你活得舒坦。
至少我晚上能睡着觉。
你呢?你睡得着吗?
你半夜醒来,不会觉得这宅子阴森森的,太安静了吗?”
邱广沉默了。
他懂得仝善这话里的意思。
有些选择,看似相同,实则天差地别。
一个是从容,一个是无奈。
他这一生,看似风光,可有多少个夜晚是在辗转反侧中度过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仝善虽穷,却穷得踏实;
他虽富,却富得心虚。
仝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愿示人的软处。
可偏偏,他又生不起气来。
因为仝善说的,全都是实话。
“行,不说这些了。”
邱广摆了摆手,“你方才说,有正事。
说罢,什么事?
趁我还能听明白,赶紧说。
再不说,天就真黑了。
我这把年纪,天黑之后脑子就不太灵光了。”
明承元制。
元朝的万户府,类似于本朝的卫所,按照兵力多寡分为上、中、下三等。
上万户府管军户七千以上,中万户府管军户五千以上,下万户府管军户三千以上。
而眼前的仝善,正是当年潭州万户府的管军万户。
一个汉人能在蒙元的朝廷里担任如此要职,可见他的能耐绝不一般。
他当年统领的潭州万户府,兵强马壮,是湖广行省最精锐的几支汉军之一。
后来归附大明,徐达将军亲自出面挽留,许以高位,他都不为所动。
仝善面色一黯,长叹一声,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
他放下茶盏,眼睛望向窗外那丛芭蕉,那芭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回应他的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想当年,若不是承蒙孛罗丞相看重,老夫哪有机会入朝为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喉咙深处滚出的石块,每一字都沉甸甸的:“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
孛罗丞相待我恩重如山,我又岂能背信弃义,去做卖主求荣之人?”
孛罗帖木儿,前朝的中书右丞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他曾经是察罕帖木儿的死对头。
跟满腔热血、爱民如子的李察罕不同,孛罗帖木儿对汉人的态度非常矛盾:一边重用汉人将领,另一边又对汉人百姓大肆屠戮。
甚至,有传言说,孛罗帖木儿曾想效仿权臣燕帖木儿,纳元顺帝的正宫奇皇后为妻。
可就算孛罗帖木儿嚣张跋扈,无恶不作,从道义上来讲,他终究是仝善的伯乐。
别人能恨孛罗帖木儿,仝善却不能。
因为孛罗帖木儿是他的恩主。
所以,仝善守着潭州,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背叛孛罗帖木儿去投靠陈友谅。
等到孛罗帖木儿死后,察罕帖木儿被俘,大势已去,仝善才率部投降了徐达,归附了大明。
此后,仝善拒绝了朝廷的封赏,选择辞官还乡,归隐山林。
邱广听到这里,忽然插话道:“老仝,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当年徐大将军亲自劝你留下,你都不肯。
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孛罗帖木儿?”
他问这话时,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像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膝上的猫被他惊动了,抬起头来,不满地“喵”了一声,那叫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邱广伸手在猫头上轻轻按了按,那猫才不情不愿地重新趴了下去。
仝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盏,用缺了口的盏沿在唇边碰了碰,像是想借那点冷茶压下什么。
那盏沿上的缺口硌着他的下唇,他也没有在意。
茶是凉的,沾在唇上,像一枚冷冷的印章。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吞咽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那话在他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在抚摸一件极贵重的东西。
“说放下,那是骗人的。
孛罗丞相于我有恩,这恩,我这辈子还不起。
可我也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不对。
所以,我不替他报仇,也不替大明效力。
索性,就当个闲云野鹤,谁也不欠。
这总行了吧?”
邱广默然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你是把自己两头都摘出去,落个干净。”
“干净?”
仝善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像一个人在泥水里滚了大半辈子,终于爬上岸,却发现身上的泥已经洗不掉了。
“手上沾过血的人,哪还有什么干净。
不过是图个良心稍安罢了。
这世上,哪有真正干净的人?你我不都是?
你当了半辈子兵,手上那几条人命,你数得清吗?
我数不清。
所以,我谁也别怪,只怪自己命不好。
我仝善这辈子,成也是义,败也是义。
到头来,义字旁边,站着一个孤字。”
“老仝……”
邱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仝善摆摆手打断了。
他知道,有些伤口,即便是时间也无法完全愈合,他能做的,只是不再去碰。
“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账了。”
仝善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都过去了。
活到我这个岁数,要是还一天到晚想着从前那些事,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人得往前看,哪怕前面没路了,也得走几步试试。
走不动了,就坐下来,歇一歇。
再不行,就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