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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马儿也倦了。

苏沉在一座城镇的驿馆前勒了马,进去要了一间客房。

他把马儿交给驿站的人照料,又出门去街上买了些干粮和马草。

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拎着买来的东西穿过廊道,却见客房门半开着。

这是进贼了?苏沉当即放下东西,小心推开门,却一时愣住。

只见屋内桌椅屏风东倒西歪,被褥枕头也散了一地,一个身影立在房间正中,衣裳上沾着泥点和草屑,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却不是李致还有谁?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猛地回过头来,只见那素来考究的束发也被风吹得毛毛躁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苏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那人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双腕。

却只是紧抓着,也不说话,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苏沉见到他这样,便已经自责起来,急忙解释:“事出紧急,我来不及亲自去通知你。”

“不要去。”李致这才算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得厉害,“苏沉……别去。”

“我给你看东宫来的密信。”

苏沉想挣开他的手去取怀中的密信,可双腕却好像被铁箍住了一般,怎么也挣不出来。

“你先放开我……”

李致纹丝不动,只是一味恳求:“别走……”

苏沉久挣不脱,竟是束手无策。

若眼前是其他人,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就算比力气比不过,靠着灵巧身法,也能给人一个过肩摔。

可眼前偏偏是誉王李致,苏沉哪里舍得呢?只好放弃挣扎,放缓语气,晓之以理:“太子殿下来信召我,定是遇到了难事,我怎能不去?”

“和大理的硬仗都打完了。”李致盯着他,“大哥身边卧虎藏龙,哪里还有你尽忠的地方?”

“我不知道。但太子殿下总不会无缘无故召我回去。”

“如果当真事关重大,会连个调令都没有吗?一兵一卒都不带,你一人回去能有什么用呢?”

“也许就是因为来不及下调令,来不及说明更多情况。所以我才说,一定是事出紧急!”

李致看着他眼神坚定,知道劝他不动,终于道:“好,那我随你去。”

“封王无召不回,你是知道的。”苏沉急了,声音拔高,“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还如此任性胡闹!放开我!”

不是小孩子了。

这话一出口,李致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还需要苏沉提醒吗?他早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多少次的春梦中,他都把苏沉糟蹋成什么样了,小孩子,会做这样的梦吗?

小的时候,他倒是曾经以为苏沉与大哥有过什么,可这疑虑早就打消了。

因为随着年纪渐长,他发现苏沉只是看起来什么都懂,实际上却是情窍未开,那颗素来灵活的脑子,似乎怎么也转不到缱绻情事上去。

他试着旁敲侧击过,也试过厚着脸皮诉情衷,苏沉却总能将之合理解释成别的什么,任何除了“恋慕”以外的东西。

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些年朝夕相处,他也不是没有过落袋为安的念头。他不知多少次想过,就这样把稀里糊涂的苏沉哄到床上去,吃干抹净,待生米煮成熟饭,人便跑不掉了。

可到底还是没有这么做。

或许是他贪心了吧,他贪心地等着一个凭证,苏沉也对他动了心的凭证。

哪怕只是一丝,一丝就够了。

等待的过程中,他竟然忘了,与苏沉朝夕相伴的日子,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如今,远在长安的大哥,只用了一封密信,便轻易撬动了他多年相伴累积下的情谊。

早知如此……!

李致垂下眼帘,看着苏沉几乎被他攥出红痕的腕子,慢慢地松开了一只手。

下一瞬,那只手却扣住了苏沉的后腰,往自己身上一带。

苏沉下意识的身体后倾想要避开,重心却不稳,两人便轰然倒在身后的桌子上。

“……阿致。”

苏沉懵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致已经俯下身亲了他。

那一下又急又乱,磕磕巴巴的,明显谁都不会。

结束之后,李致撑起身子看着苏沉,表情竟比他还要懵。

“你为什么不躲?”

这算什么问题?

“……”苏沉仰面躺在桌上,胸口微微起伏。他也实在是被问住了,好一会儿,才反问,“……你为什么亲我?”

这才是更根本的问题吧?

李致也被问住了,想着要怎样回答,却不一会儿,便想得脸颊泛红。

苏沉见他脸红,不知怎么的也跟着脸红起来,而李致见他如此,脸上赭色便又加深几分。

这下好了。两张脸争先恐后越涨越红,都憋得快不行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苏沉先忍不住移开了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李致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竟又一次低下头。

苏沉眼中一瞬慌乱,可这一次,却明显比方才慢了许多,温柔了许多,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唇上一直蔓延到指尖,叫他连骨头都软了几分,眼神都快要涣散开来。

可李致那道审视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收回去,隔着眼睫,直直照进他眼底,叫他难堪极了。

他索性合上了眼。

……

还要什么凭证呢?这不是凭证吗?苏沉会让别人压着他胡作非为么?

李致越想越确定,呼吸越来越乱,整个人贴得更近了。

一吻结束,李致额角沁着薄汗,小声问:“可以吗?”

苏沉闻言重新睁开眼,表情简直如临大敌:“……什么?”

装。继续装傻吧。李致气结,也不再问了,一把将他从桌上拉起,毫不费力的抱起来往里间去了。

走到一半,脚下绊到了翻倒的屏风,李致身子一晃,跌跌撞撞又往前几步,两个人几乎是一齐摔到了床褥上。

苏沉后背磕的生疼,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那人又乌压压的伏了上来,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急,又问了一遍,:“可以么?”

床帐子,床褥子,这氛围……就像榫卯突然严丝合缝的合上,苏沉总算是记起他在东宫时借阅的那些戏秘图了。

他好像明白了李致的意思,不由吞了口唾沫:“跟、跟我?”

不然呢?李致差点气背过去:“跟你!”

“我是男的。”

“……用你提醒吗?”李致彻底服气,“我不瞎,我看得出来。”

“我以为你……”苏沉支支吾吾。

“以为我什么?”

“……你不是说,男欢女爱才是正统,男子喜欢男子实在荒唐,还说……有断袖之癖的都是怪胎?”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李致莫名其妙,他喜欢了苏沉那么多年,真说起来,他自己就是个断袖,又怎么会好端端的骂自己?

……

要说具体什么时候,苏沉也记不起来了,可在他印象里,小誉王殿下确实曾经斩钉截铁的说过那样的话,甚至在说那话时,那张小脸上的嫌恶,苏沉都是历历在目。

所以在他心里,早就认定小誉王殿下是绝不可能喜欢男子的。

于是一直以来,他对自己说的那些怪话,什么“你最贵重”,什么“我想要你”,苏沉都只是觉得童趣好笑。

小孩子嘛,口无遮拦,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可眼下李致正撑在他身上,呼吸滚烫,额头冒汗,眼睛死死盯着他,一点要懂的意思都没有。

“苏沉。”长久的寂静中,李致等得忍无可忍,情绪已然先崩溃了,“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我不像大哥那样得天独厚,你知道的,我这辈子,什么运气都没有,唯一的运气就是遇到了你,有你偏袒我。”

他声音发哑,眼眶泛红,那副平日里傲气的模样全碎了,

“所以天底下别的东西,我都不想要。我唯独只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