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之道,本就依托神魂执念而生。
轩辕子行目光沉凝,“正常情况下,没有生灵的思绪,便不会诞生幻境。可这里,空无一物的虚空,自己生出了幻象。”
“就好比,一个没有做梦的人,却凭空出现了梦境。”
虞书衡眉头紧锁:“这说明,心魔的道种,已经深深扎根在那片时空的肌理之中。哪怕没有神魂、没有生灵,它也可以自行演化出虚妄的图景。”
“但依旧无法确定,心魔本尊就在那里。这也可以解释为,新宙域演化过程之中,时空悖论催生的自然现象。”
话音落下,光屏之上,那片时空闭环的幻象,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些循环往复的虚影之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抬首。
那道虚影,并非循环片段里的固有画面,仿佛是从循环之外,望向银河号的方向。
仅仅一瞬,虚影便消散不见。
推演模型只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画面,没有任何实质数据留存。
“刚刚那一下……是幻觉吗?”苏系统一一一呼吸微微一滞,有化身的感觉,真好。系统一一一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虞书衡心神紧绷,神念跨越数亿光年,拼命向着东南星域探查。可隔着茫茫星海,他只能感受到一片平和的星云,什么都探查不到。
“是推演模型的误判?还是,有什么存在,透过模拟星图,在看向我们?”
大殿之内,气氛愈发压抑。
一边是西北的死寂星霾,无声吞噬探测舰,遗留着杀生大道的残韵;
一边是东南的时空闭环,虚空自生幻梦,暗藏虚妄的道种。
中间,漂浮着一枚来历不明的旧宇宙星骸,同时沾染两边的道痕。
三处线索,互相牵连,却处处都留有回旋余地,每一处异象,都拥有两套完全合理的解释。
可以是邪魔蛰伏的铁证,也可以仅仅是新宇宙诞生之初的自然奇观。
而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的死寂星霾,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爆发,不是魔焰升腾。
星霾外围的虚空,原本静止不动的星云尘埃,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不是狂暴的涌动,只是极缓、极轻柔的流转。
仿佛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皮,却依旧没有露出獠牙。
星图上,死寂星霾的光点,与东南时空闭环的光点,再一次发生共振。
这一次的共振,比上一回更加清晰。
两道遥远的道痕,隔着亿万星海,遥遥呼应。
轩辕子行望着光屏,心底升起一个念头。
血魔与心魔,或许并没有盘踞在某一处固定巢穴。
他们或许就游走在整片新宙域的夹缝之中,把自身的大道烙印,散落在各处。
星霾、闭环、漂流的星骸,都只是他们留在世间的痕迹。
而他们的真身,藏在所有痕迹的背后,不现身,不发难,静静看着他们一行人四处探查。
“我们不能只守在这里。”轩辕子行沉声开口,“死寂星霾这边,留下一部分探测阵列持续监控。”
“银河号,准备启程,向东南方向航行。我们要去亲眼看一看那处时空闭环星域。”
“但要记住,依旧保持距离,绝不贸然闯入核心。”
“这两片异象,一者主生灭,一者主虚实。若是二者的道脉真的相连,那在去往东南的路途之中,我们或许会撞见更多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
银河号舰体缓缓调转方向,庞大的战舰缓缓驶离死寂星霾的外围。
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星霾依旧悬于虚空,尘埃缓缓流动。
在星霾最深的核心,一缕极其淡渺的意念,悄然目送银河号远去。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如同宇宙呼吸般的注视。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南星域,时空闭环之内,无数循环往复的虚幻剪影,也在无声地转动。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层时空褶皱,望向正在赶来的银河号。
茫茫新宙域,处处皆是谜题,真相被层层迷雾包裹。
他们以为自己是追寻魔踪的猎手,可又何尝不会,早已落入别人布下的棋局之中。
银河号调转舰体航向,褪去死寂星霾外围的滞停姿态,庞大无边的至尊飞舟破开新生宙域的原始虚空,向着亿万里之外的东南时空闭环星域缓缓驶去。
舰身外层流转的大日虚空防护光膜收敛了极致锋芒,化作一层温润内敛的剔透微光,既足以隔绝新宙域无序的原始虚空乱流,又不会因法则威压过盛,惊扰沿途潜藏的未知异动。
七十二尊太古星盘依旧在星穹大殿核心全速运转,赤红流转的盘面持续校准航线、更新星域数据、比对模拟推演宙域与真实虚空的细微偏差,每一秒都有亿万条法则参数迭代刷新,为这场跨星海探查保驾护航。
星穹大殿之内,氛围肃穆沉静,没有此前大战落幕的松弛,也没有初入新宙域的新奇,只剩无处不在的低压悬疑。
此前西北死寂星霾的探查,已然给三人心中埋下最深的警惕。
那片千万里灰色星云,无魔焰、无煞气、无破坏、无杀戮,干净得如同天然宇宙异象,却能无声吞灭精密探测舰、冻结万物生机、烙印至尊杀生道韵,是血魔褪去暴戾、融入天地规则的隐晦蛰伏。
而相隔数亿光年的东南时空闭环,与之遥遥共鸣、道韵牵连,无需多想,必然对应心魔的虚妄执念大道。
两大邪魔尊主,一主生灭禁锢,一主时空虚妄,一静一动、一实一虚,分割整片全新浩瀚宙域,各自蛰伏、各自演化、各自布局,却又暗藏无形羁绊,遥遥呼应,织就一张笼罩亿万新生星海的无形大网。
此前停留观测的航线,尚且处于新宙域的边缘浅层,异象稀少、波动平缓。
而此番横渡数亿光年新生虚空,深入未被探查的宙域腹地,真正潜藏在宇宙肌理之下的诡异,终于开始层层浮现。
起初的航程,尚且安稳如常。
舷窗之外,是全新宇宙独有的初生盛景。无数尚未完全定型的原始星云漫无边际铺展,七彩氤氲的星尘粒子缓缓浮沉、碰撞、聚合,遥远深空深处,一颗颗初生恒星挣脱星云桎梏、点燃本源星火,绽放出朦胧柔软的初生星光,没有老星的暗沉枯寂,也没有新星爆发的狂暴炽烈,满是原始、纯粹、蓬勃的新生气息。
按照诸天常规宙理,这般原始初生的星域,唯有生机勃发的演化大势,无岁月沉淀的沧桑,无战火残留的污秽,无生灵衍生的执念,本该是整片诸天最干净、最安稳、最无异常的净土。
可仅仅航行半炷香的时间,第一处违背常理的细碎诡异,悄然降临。
最先察觉异动的,是银河号全域导航与星体追踪系统。
系统一一一紧盯主控法盘流转的数据流,指尖骤然一顿,清丽的眉眼瞬间蹙起,轻声开口打破大殿沉寂:“异常出现,航线数据紊乱。”
“全域星轨测速、测距、引力校准三组核心仪器,读取数据完全自相矛盾。”
她抬手调出三重叠加的光幕,层层数据清晰铺开,破绽一目了然。
第一层引力探测数据显示:前方整片航路虚空引力均匀、轨迹平直、星轨稳定,无任何时空扭曲、引力塌陷、星域紊乱,是完美的稳态航行空域,可全速通行、无需戒备。
第二层星轨测距数据却截然相反:航线前方三千光年处,星体坐标持续漂移、时空点位不断错位,固定星域坐标每秒偏移数万公里,不存在任何稳定航行轨迹,前路处于持续动态扭曲之中,常规航行极易陷入时空迷障。
第三层虚空能量频谱数据更是彻底相悖:空域能量平稳归零,无乱流、无波动、无暗流,却又持续检测到微弱的时空拉扯张力,遍布整条航线肌理。
三组顶级精密仪器,同点位、同时段、同环境探测,得出三组完全相悖、互相推翻的结论。
若是单一仪器故障,尚可解释为设备损耗、法则干扰。可三套独立运转、互不干涉、至尊级别加固的探测系统,同时产出相悖数据,从诸天法理层面,根本无法用常规虚空异象、设备故障解释。
虞书衡缓步上前,地煞七十二术尽数铺开,细密入微的推演道纹覆满双目,穿透表层数据,直探虚空本源。
“不是仪器出错。”
他凝视着漫天矛盾数据,声音带着淡淡的凝重,“是这片虚空的底层规则,正在自我相悖。”
“正常宇宙,引力、时空、能量三大基础法则,必然互相适配、互相制衡、统一闭环。”
“可这片新宙域的航路肌理,出现了法理悖论。它同时存在‘稳定’与‘扭曲’两种对立状态,互不抵消、互不冲突、共存共生。”
轩辕子行伫立星图之侧,大日虚空道眸缓缓开合,澄澈目光穿透舰体、穿透无尽虚空,望向前路茫茫星海。
她看得比数据、比推演、比术法探查更加透彻。
这不是宇宙自然演化的法理偏差。
是虚妄大道的浅层浸染。
心魔执掌诸天执念与虚妄,最擅长的便是扭曲认知、混淆规则、颠倒虚实、制造悖论。
旧宇宙之中,心魔依托生灵神魂、文明执念编织幻境、制造骗局。
而在这片无生灵、无思绪、无执念的全新宙域,心魔早已褪去依托外物的虚妄手段,将大道本源升级到了更高维度。
它不再制造虚假的景象欺骗肉眼神魂,而是直接篡改局部宇宙的底层逻辑,让真实的虚空本身,变成悖论的、矛盾的、不可测的虚妄之地。
真即是假,稳即是乱,定即是移。
整片航路的真实状态,没有绝对答案,唯有无尽模糊。
“不用修正数据,不用校准航线。”轩辕子行轻声叮嘱,语气平静却笃定,“任由数据紊乱,维持当前航速匀速前行。”
“这不是航路陷阱,不会颠覆舰体、不会引发危机,只是心魔道韵弥散在外的浅层余波。”
“它在试探,在干扰,在以最细微、最隐蔽的方式,提醒我们——这片新宙域的规则,早已不再纯粹天然。”
银河号继续匀速前行,无视漫天相悖数据,穿梭在逻辑悖论的虚空之中。
无人干预、无术法镇压、无大道清扫,任由那层淡淡的虚妄道韵环绕舰体流转。
也正因这份不干预、不对抗的坦然姿态,更多潜藏在星海褶皱里的细碎诡异,接连浮出水面,一一展露在三人眼前。
航行至航程中段,亿万里茫茫虚空之中,毫无征兆地,旧宇宙的残梦幻象,开始零星浮现。
最先出现的,是一缕转瞬即逝的星光残影。
漆黑纯净的新生虚空深处,骤然亮起一点柔和的青辉,那光辉不属于新宙域任何初生星体,色泽、频率、波动韵律,与旧宇宙青环生灵星系的守护星光完全一致。
一点青辉亮起,转瞬即逝,前后存续不足千分之一息,快到近乎视觉错觉。
苏小丫瞳孔微缩,瞬间锁定光影浮现的坐标,快速调取抓拍影像:“捕捉到旧宇宙星韵残留!是青环星系的生机光络波动!”
众人皆震。
青环星系坐落于旧宇宙深处,距离此处数亿光年,中间隔着层层宇宙壁垒、新生星海,时空完全隔绝、星域彻底割裂。
按照诸天时空法理,旧宇宙的星体光影、星域气息,绝对不可能凭空穿透壁垒,出现在这片全新宙域的虚空之中。
且这不是实体星骸、能量残留、粒子漂流,是完整的星域光影画面、鲜活的文明场景残梦。
下一瞬,虚空再次颤动。
无数细碎的光影碎片在舰身周遭次第亮起、浮沉流转。
有旧宇宙万恶源星大战落幕之后的破碎魔墟残影,邪魔溃败、魔焰消散、残墟荒芜的画面一闪而过;
有诸天联军驻守星空、守护残域的光影片段,将士伫立星河、守望苍生的剪影转瞬湮灭;
有旧宇宙万千繁华星域覆灭前的盛景,星河璀璨、生灵繁盛、文明绵延的画面刹那浮现;
甚至还有寰枢星长老议事、苍羽族巡空守望的细碎场景,朦胧、柔和、不真切,如同世人午夜梦回的零碎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