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的裂痕，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深。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变化，但每隔几天，凌辰就会在池塘边蹲上很久，然后轻声说一句：“又深了一点。”没有人怀疑他的话，因为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首先是夜晚变长了。灵界的昼夜本应均分，但最近，太阳落山越来越早，月亮升起越来越晚。黑夜在吞噬白昼，一丝一丝，一刻一刻，缓慢却坚定。其次是星辰开始坠落。那些悬挂在天幕上亿万年的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划过天际，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北方。
百姓们开始恐慌。有人说这是天罚，有人说这是末日，还有人说，这是凌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存在，整个灵界都要为他们陪葬。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凌静站在塔楼上，看着北方。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穿透虚空，落在那道裂痕上。那道裂痕，比昨天又深了一分。它横亘在月亮表面，如同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从中渗出暗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却蕴含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月走到他身边。“又深了。”
凌静点了点头。“还有多久？”
月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他顿了顿，“明天。”
凌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痕，看着那从中渗出的暗紫色光芒。
“能阻止吗？”
月摇了摇头。“不能。那是‘结束’的裂痕。从‘初’诞生的那一刻就存在了。它一直在扩大，只是以前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现在——快了。因为瑶瑶。”
凌静的眉头微微一动。“因为瑶瑶？”
“瑶瑶体内有‘始’最纯净的力量。‘始’是‘初’的女儿，‘初’是开始。开始的力量越强，结束来得越快。这是规则。”月看着他，“所以，瑶瑶越强，‘结束’就越近。”
凌静沉默。他看着北方那道裂痕，看着那从中渗出的暗紫色光芒。“那如果瑶瑶变弱呢？”
月摇了摇头。“没有用。力量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从瑶瑶体内转移到别处，但总量不变。只要‘始’的力量还在这个世界上，‘结束’就一定会来。”
“那如果——让‘始’的力量彻底消失呢？”
月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凌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痕。
“‘始’的力量，是这个世界的基础。没有它，灵界会崩溃，万界城会消失，所有人——都会死。”
凌静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平静如水的坚定。“那就让它来。等它来的时候，我去见它。”
月看着他。“你不怕？”
凌静笑了。“不怕。因为——有人等我回来。”
月光洒落，笼罩着这两个人。
凌瑶最近变得沉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庭院中跑来跑去，不再追着锦鲤看，不再爬到最高的树上等父亲来抱她。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看着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凌念爬上屋顶，在她身边坐下。“你在看什么？”
凌瑶没有回头。“在看它。那个叫我的人。”
凌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亮上的裂痕，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它在叫你什么？”
凌瑶沉默了一瞬。“它在叫我回家。”
凌念的呼吸微微一滞。“回家？这里不是家吗？”
凌瑶摇了摇头。“这里不是。家，在更远的地方。在一切的尽头，在时间的终点，在——”她看着凌念，“父亲知道的地方。”
凌念沉默了。他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倒映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影。“你会去吗？”
凌瑶想了想。“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凌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手，曾经握住过森骸镰王的镰刀，曾经触碰过“初”的心脏，曾经牵起过凌辰的手。现在，它们在微微颤抖。“因为我还太小。小到不知道，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等长大一点，再大一点，大到能保护自己，能保护家人，能保护——”她顿了顿，“所有人。那时候，我就去。”
凌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我也去。等你长大的时候，我也长大了。我们一起。”
凌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她笑了，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笑容。“好。一起。”
两个孩子，坐在屋顶上，手牵着手，看着那轮带伤的月亮。月光洒落，笼罩着他们。
深夜，凌辰独自站在庭院中。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但此刻，那黑色中倒映着月亮的裂痕，倒映着那从中渗出的暗紫色光芒。他能感觉到——那道裂痕，在呼唤他。不是用声音，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方式。它在说——“来。来我这里。我等你。”
凌辰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一种——渴望。他渴望去那里，去那道裂痕深处，去看看那个呼唤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感觉到了？”一道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凌辰没有回头。“嗯。”
童念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中，倒映着月亮的裂痕。“我也感觉到了。它在叫我们。”
凌辰转过头，看着她。“你会去吗？”
童念沉默了一瞬。“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童念低下头，看着他。这个从地脉中诞生的孩子，这个比她小无数岁、却有着相同眼睛的孩子。“因为还有人等我。等我不再需要等的时候，我就去。”
凌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那我也等。等你不等的时候，我再去。”
童念笑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一起。”
月光洒落，笼罩着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