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光线昏沉,只有门槛边漏进的几缕夕照,斜斜打在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
子叔鹤轩作为远道而来的访客,端坐在客位的一张竹椅上,一身白衣长衫衬得他眉眼清俊,却掩不住眉宇间那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焦灼。
他并未像当地人那样盘腿上炕,而是脊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微微蜷起,泄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他声音清朗,带着晚辈的谦恭,又含着恳切:“老人家,晚辈冒昧。您再仔细想想,报楼兄弟随马帮走时,可曾提过具体去往何方?”
老祖母盘腿坐在铺着兔皮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包浆乌黑的乌木珠子,闻言缓缓摇头,银白的发髻在昏光里微微晃动。
“那孩子性子野,走了便走了,能跟我说什么?只隐约听他提过一嘴,说马帮在老苗王寨有个站点,许是去那儿吧。”
说到这里,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被“老苗王寨”这几个字勾出了深埋的念想,迟疑地停下了捻珠的手,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莽莽苍苍的大山:
“哦……对了,他小时候,那个洋传教士抱过他,还塞给他一个十字架,说是什么圣物。
那洋人说,等他长大了,凭着这物件,天南地北都能找着教友。”
站在子叔鹤轩身侧、作为引路人的苗族少女阿糯,此刻显出了头人女儿的机敏。
她身着靛蓝蜡染的百褶裙,颈上银项圈在昏光下泛着润泽,原本只是安静地充当着老太太的孙女,听到“十字架”三个字,那双杏眼倏地睁圆了。
她微微俯身,凑近老太太,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婆,那十字架长什么样?亮不亮?是不是像月亮碎片那样?它……可还留在家里吗?”
老太太看着阿糯那副好奇又急切的模样,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了几分怜惜,也有几分怅然:
“那物件啊,黑不溜秋的,中间横着一道。报楼那孩子当命根子似的,从老洋人给了他起,就一直贴身挂在脖子上。走的时候,自然也带走了。”
阿糯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微微嘟起,满是失望。
一旁的子叔鹤轩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他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身子微微前倾,语调虽急却不失礼数:
“老人家,既然十字架随身带走了,那装它的物件呢?既是洋人的玩意儿,想必是个极其宝贵的东西?
晚辈想,会不会有个盒子什么的,或许能透露出当年传教士的来历。不知可否让晚辈一观?”
老祖母闻言,抬手指了指倚在门框上抽旱烟的固巴——那是这家的主人。
她嗓门大了几分:“那个西洋盒子啊?早不知道被我这个儿子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客人真想看,等明儿让他翻翻去,找着了你们再来看吧。”
固巴闷头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嘟囔了一句,算是应承下来:“我乱塞的,时间久了不记得放哪里了,明儿给你翻翻看。”
阿糯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子叔鹤轩,眼睛亮晶晶的,虽未言语,但那神情分明在说:这趟没白来。
子叔鹤轩望着阿糯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老太太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那点疑云,反倒更浓了。
他轻轻点头,向老祖母和固巴拱手致谢,将目光投向暮色四合的庭院,仿佛能穿透那层雾霭,看到远在苗王寨的故人。
众人向老祖母和固巴告辞,固巴闷声应了,只说“明早再来”,便又低头吧嗒他的旱烟。
老太太却颤巍巍地抬起手,冲着子叔鹤轩和阿糯挥了挥,浑浊的眼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阿糯引着子叔鹤轩和齐樟回到寨口安排好的吊脚楼客房。
夜色已浓,山风穿过竹楼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
齐樟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太太那句“凭着这物件,天南地北都能找着自家人”,总觉得这平静的苗寨底下,藏着一股暗流。
子叔鹤轩则在隔壁房间就着一盏桐油灯,在纸上细细描摹着今日听到的线索,眉心紧锁。
就在更深露重之时,一阵凄厉的铜锣声骤然划破夜空!
“救火啊——!后街失火了!”
喊声尖利,带着惊恐的颤音,瞬间搅醒了整个寨子。
木楼外顿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和牛羊受惊的躁动声。
齐樟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心头猛地一沉——那后街的方向,正是固巴家的位置!
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这火,绝不是天灾。
他一把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了同样推门而出的子叔鹤轩。
少年书生此刻脸上没了白日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与警觉,他手中竟已提着一把防身的短剑,灯火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是固巴家!”齐樟低吼一声。
“走!”子叔鹤轩只吐出一个字,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街冲去。
夜色如墨,火光却已在前方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浓烟滚滚,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爆裂声,以及人群嘈杂的哭喊。
他们奔过湿滑的石板路,穿过惊慌的人群,直扑火光最盛处。
隐约中,似乎还能听到有人在火光深处,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呻吟。
齐樟冲得最快,双脚几乎要踏出残影。
前方,冲天的火光将半条后街映得如同白昼,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乱作一团,老弱妇孺哭喊着向外奔逃,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提着木桶,徒劳地往返于水井与火场之间,试图泼水拦截。
苗寨的吊脚楼多为竹木结构,一经点燃,便如浇了油一般,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竹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在吞噬一切。
前排的几栋竹楼已经彻底被烈火吞噬,化作巨大的火把,迅速向后蔓延。
浓烟滚滚,如黑龙般盘旋在巷道上空,视线愈发模糊。
齐樟被烟呛得连连咳嗽,却丝毫没有减速,反而将轻功身法催到极致,几个起落便到了固巴家门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固巴家的竹楼已被烈火吞没,火舌从门窗缝隙中疯狂窜出,热浪滚滚,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那“毕剥”的燃烧声,仿佛是房屋临死前的哀嚎。
齐樟咬紧牙关,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忽觉后领一紧,一只大手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
“杜公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