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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叔鹤轩将木片轻轻放在掌心,用指尖拂去表面的灰烬,那赤红的颜色愈发鲜明,仿佛浸染过鲜血一般。

他抬头看向阿糯,又望向不远处同样死状的祖母和苗家姑娘,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这三人在大火燃起前,便已知道大限将至,他们用最后的力气摆出了相同的跪姿,合十的双手,并非只是单纯的祈祷。

而是为了将这至关重要的木片,藏在最显眼却又最不易被火焰彻底吞噬的地方。

“这绝不是普通的木片。”

子叔鹤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它比那西洋盒子更重要。

纵火者想要的就是它,可固巴叔宁死……也没把它交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传来一声清啸,是齐樟返回的讯号。

子叔鹤轩迅速将木片收好,站起身来,与阿糯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这苗寨的夜,比想象中更深沉,也更危险了。

齐樟气喘吁吁地返回,额上满是汗珠与烟灰,他冲着子叔鹤轩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甘:

“林子里有他们设下的迷障,我追出半里便跟丢了,只找到几处被踩断的毒藤,那人身法极快,绝不是寻常山民。”

子叔鹤轩点了点头,并未责怪,刚想开口,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如水的头人阿桑,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子叔鹤轩尚未完全收起的掌心。

——那枚刚刚从焦尸手中取出的赤红木牌,正泛着不祥的微光。

阿桑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步跨上前,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他伸出手,声音低沉得可怕:“小子,拿给我看看。”

子叔鹤轩没有犹豫,将木牌递了过去。

阿桑接过木片,那粗糙坚硬的触感让他眉头紧锁。

他凑到眼前,借着尚未熄灭的余火光亮,死死盯着背面那蜿蜒如蛇的纹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惧、厌恶与震怒的煞白。

“阿爸?”

阿糯从未见过父亲露出如此神情,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忍不住好奇又带着几分不安地追问,“那到底是什么?您认识上面的纹路吗?”

阿桑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转着木牌,指腹反复摩挲过那诡异的刻痕,仿佛在确认某种深埋于族群记忆中的禁忌。

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子叔鹤轩、齐樟,又看向那三具姿态诡异的焦尸,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是‘鬼巫’的东西。”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不是我们花苗的传承。这纹路,

那是‘黑山蛊神’的印记,代表着邪恶与诅咒,充满了黑暗的力量。”

他猛地将木牌按在掌心,看向子叔鹤轩,眼神异常严厉:

“两位公子,这东西沾不得,留不得!它带来的只有灾祸和死亡。你看固巴一家,他们守着这东西,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这火,这死法,都透着鬼巫的邪气!听我一句,立刻把它毁了!扔进火里,或者砸成齑粉!”

阿桑的话让周围的寨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看向子叔鹤轩手中木牌的目光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子叔鹤轩却并未立刻遵从。他看着阿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那木牌上仿佛在蠕动的纹路,心中波澜起伏。

固巴一家至死都保持着守护的姿态,这东西或许邪恶,但也绝对是揭开报楼下落、乃至整个谜团的关键钥匙。

他没有伸手去接回木牌,而是直视着阿桑的眼睛,沉声问道:

“阿桑头人,若这东西真如您所说如此邪恶,为何鬼巫的东西,会出现在固巴手里?

又为何,会有人为了它,不惜放火烧寨,灭人满门?”

阿桑被问得一怔,眼中的怒火凝固,转而化为更深的忌惮与困惑。

是啊,这比木牌本身的邪恶,更让他感到背脊发凉。

夜风卷过废墟,带起一阵带着焦臭的灰烬,众人的沉默中,仿佛能听到某种潜伏在黑暗中的力量,正在无声地狞笑。

人群中一阵微动,几名身着靛蓝劲装、腰挎扑刀的汉族镖师护着一位中年男子分开众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下午才进驻鲜花寨的那支马帮的管事。

他面容精干,留着一抹修剪得体的短须,见此惨状,神色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关切。

他上前一步,对着头人阿桑郑重地一拱手,声如洪钟:“阿桑头人,贵寨遭此大难,损失可还严重?

可曾伤了寨民?若有需要,我马队里随行带着郎中,可立刻过来帮忙救治伤员。”

阿桑头人正为伤者焦头烂额,见他主动援手,阴沉的脸色稍霁,回了一礼,语气沉缓:

“多谢张管事仗义。这场火起得突然,确有三五户遭殃,还有十几个弟兄受了火灼之伤,寨里的苗医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既然张管事有此美意,我替全寨谢过了。”

“头人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张管事摆了摆手,显得极为豪爽,随即侧过身,低声吩咐了几句。

立刻有两名趟子手领命而去,安排随行郎中前来接应。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才似不经意地越过了阿桑,落在了后方的子叔鹤轩与齐樟身上。

他冲着两位年轻人微微颔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然而,就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子叔鹤轩敏锐地察觉到,张管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触及自己右手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目光并非落在衣袖或伤处,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他下意识拢在袖口、却因方才动作而露出一角的赤红木牌上。

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一抹错觉,但其中闪过的探究与凝滞,却让子叔鹤轩心头微微一沉。

安排妥当,张管事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子叔鹤轩,这次停留的时间更短,却更锐利。

他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的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也是投宿的客人?方才我远远瞧着,你好像从火场里得了个物件?

这火凶险,什么都比不上人平安,不过……若是沾了火气的东西,也得小心处置,免得带了晦气。”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指向那枚赤红木牌。

他虽未明说,但那“沾了火气”、“带了晦气”的措辞,与阿桑头人方才所说的“邪恶”、“黑暗力量”隐隐呼应,仿佛在暗示这东西是个祸根。

阿糯下意识地往子叔鹤轩身前挪了半步,银项圈轻轻一响,眼神警惕地看向张管事。

齐樟则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子叔鹤轩另一侧,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