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课程照常进行。
只不过,玄没有来。
白钦走进教室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那双缠满白色绷带的双手上。
虽然被校服的长袖挡住了大部分,但手上的绷带没挡住。
“你受伤了?”
陆晨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已经坐在座位上,正扭着头盯着她的手,眉头微微皱着。
白钦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嗯,昨天晚上遇到点事。”
“没事吧?”陆晨阳的目光还在她手上打转,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白钦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我就没在这儿了。”
“……也是。”陆晨阳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收回目光,“那你这手还能写字吗?”
“用嘴叼着笔写。”
“啊?”
“开玩笑的。”白钦面无表情地说,“有手写板。”
陆晨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开玩笑啊?”
白钦没有回答,只是把缠满绷带的手放在桌上,盯着讲台发呆。
一上午的课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理论课依旧是那位戴金丝眼镜的教授用一成不变的语调催眠,白钦撑着脑袋熬过了四节课,其间睡过去两次,都被陆晨阳悄悄推醒。
但下午的课表上多了一门新课程——机兵驾驶实训。
这个消息一出,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尤其是那些有意向去科研系的学生,眼睛都亮了。
白钦注意到那个在开学大巴上说想当整备员的韦海北,激动得满脸通红,正拉着旁边的同学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终于能亲眼看到真正的机兵了”“不知道能不能摸到驾驶舱”之类的话。
白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默默叹了口气。
这手还能开那个破铁盒子吗?
中午,食堂。
白钦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绷带手拿筷子不太方便,但她已经摸索出了技巧,用两只手捧着筷子当勺子用,虽然慢了点,但至少能吃进去。
刚扒了两口饭,对面就坐下一个人。
白钦抬头。
苏晚晴。
那标志性的红色双马尾,那张妩媚动人的脸,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端着一份精致的沙拉,姿态优雅地在白钦对面坐下。
“会长大人今天又来找我了?”白钦语气平静,继续低头扒饭。
苏晚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直接抛出邀请,而是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白钦缠绷带的双手上。
“伤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那几分调笑的味道。
白钦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苏晚晴那双勾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丝真切的——担忧?
她知道昨晚的事。
白钦心里一凛。
但转念一想,昨晚那场战斗闹得那么大,整个学院都惊动了,她作为学生会长知道也不奇怪。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点点头:“感谢关心,会长大人。没有大碍,养几天就好。”
苏晚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沉重。
“如果敌人能这样突然出现在我们学院里……”她放下手中的叉子,语气变得有些忧心忡忡,“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突袭龙塔呢?”
龙塔。
白钦脑海中浮现出那两座高塔并肩而立的画面。
左边是“未来边界”的总公司,右边是共和国的行政中心。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确实回答不上来。
是啊,如果合众国能把“神”直接投送到启明星学院,那为什么不直接去炸龙塔?那里的战略价值比一个学员高多了。
“也许……”白钦斟酌着开口,“敌人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打下来吧?我们共和国不是还有其他高手吗?龙塔的防御肯定比学院强多了。”
“也许吧。”苏晚晴点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
她拿起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蔬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白钦,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白你能......”
“我拒绝。”
白钦放下手中的杯子,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
苏晚晴眨了眨眼睛,话被噎在喉咙里。
“理由和之前一样。”白钦补充道,然后顿了顿,“还有,能别叫我‘小白’吗?”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跟喊狗子一样。”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
“噗嗤。”
她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眉眼弯弯的,刚才的严肃一扫而空。
“我看小风就喊你小白啊,”她歪着头,笑意盈盈地说,“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叫法呢。”
白钦:“……”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解释——
一个人影在她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座位。
“小白,苏姐,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
沈清风。
她面带微笑,语气轻快,看起来就是个刚好路过、顺便打招呼的好同学。
可白钦怎么感觉背后凉凉的?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
西娜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站在沈清风身后,用一脸鄙夷的表情看着她。
然后端着餐盘走向旁边的空座。
?
什么情况?
白钦一脸懵逼。
她只是吃个饭,拒绝了个邀请,怎么就被鄙夷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大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股巨力正在狠狠掐她大腿内侧的软肉!
o.o
白钦的瞳孔微微放大,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狰狞了一瞬。
但她好歹也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硬是把那声惨叫咽回了肚子里。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伸到桌子下面,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那只正在施暴的手。
放手!快放手!
那只手又掐了一下,才终于松开。
白钦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微扭曲的表情。
沈清风依旧面带微笑,关切地问道:“小白,你怎么了?脸有点红啊。”
“没……没事。”白钦放下杯子,面无表情,“被蚊子咬了。”
“这个季节有蚊子吗?”苏晚晴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戏。
“有。很凶的那种。”
西娜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移开目光。
沈清风笑容灿烂。
白钦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
白钦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蜡。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餐桌旁,气氛微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钦被夹在中间,左边是笑容灿烂但手劲惊人的沈清风,右边是眼神鄙夷的西娜,对面则是托着下巴、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苏晚晴。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小白啊,”沈清风忽然开口,语气亲昵得让白钦后背发凉,“你昨晚受伤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害我今天早上才知道。”
明知故问!
“我告诉你了啊,”白钦一脸无辜,“在医务室里你一直哭,我说没事你还不信。”
沈清风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如常:“那不一样!我说的是今天早上,你怎么不主动来找我汇报伤情?”
“……汇报伤情?”白钦嘴角抽搐,“我是伤员,不是你的兵。”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比兵还重要。”沈清风理直气壮。
西娜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苏晚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沈大小姐对小白还真是关心呢。”
“那当然!”沈清风一把搂住白钦的肩膀,“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不对,是她用命换我的!”
白钦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绑着绷带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拍了拍她的手。
“话说回来,”苏晚晴放下杯子,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几个关系真好。是一起从青龙基地来的?”
“对!”沈清风终于松开白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她们在基地的经历。从白钦第一次出院,再到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莺”突袭。当然,省略了一些不能说的细节。
白钦趁机往旁边挪了挪,和沈清风保持安全距离。
西娜默默递过来一杯水。
白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小白就冲上去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个场面,简直——”
“咳咳!”白钦被水呛到,打断了沈清风的激情讲述。
苏晚晴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这么热闹?加我一个呗?”
是陆晨阳。
他笑眯眯地站在桌边,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白钦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缠绷带的双手上。
“白钦同学的手真没事吗?”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坐下。
沈清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西娜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晚晴的笑容更深了。
白钦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没位置了。”沈清风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赶人,“你去别桌吧。”
陆晨阳愣了一下,看看桌上。
明明还有空位。
“可是……”
“那边有空位。”西娜抬手指了指远处一个角落。
陆晨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又看看这桌四个人微妙的表情,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行行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妹聊天了。白钦同学,下午机兵课见啊!”
说完,他端着餐盘,潇洒地转身离开。
白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预感。
这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小白。”沈清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
“你和他很熟?”
“只是同桌。”白钦如实回答。
“就只是同桌?”
“不然呢?”
沈清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满意地点了点头。
西娜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苏晚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钦:“小白啊,我还会来找你的。学生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管你加不加入。”
说完,她端着餐盘,踩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
餐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沈清风和西娜同时看向白钦。
白钦被她们看得发毛:“干嘛?”
“那个苏晚晴,”沈清风眯起眼睛,“怎么老来找你?”
“想拉我进学生会。”
“你答应了?”
“拒绝了。”
“那就好。”沈清风点点头,“那女人太危险了,你离她远点。”
白钦心想,你刚才还叫人家“苏姐”叫得挺亲热。
但她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西娜忽然开口:“她刚才叫你小白。”
“……嗯。”
“你不喜欢?”
白钦愣了一下,看向西娜。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不太喜欢。”她如实回答,“跟喊狗似的。”
西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沈清风在旁边笑嘻嘻地说:“那我以后还喊你小白?”
“……你喊都喊了这么久了。”
“那就是可以咯!”
白钦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扒饭。
但她心里默默想着:今天这顿饭,吃得真累。
下午,学院专门划分的一大片区域。
机兵训练场。
这里与其说是“训练场”,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军事基地。
巨大的穹顶覆盖着整片区域,高度足以容纳那些十几米高的钢铁巨兽自由活动。
当九班的学生们第一次真正走进这个地方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大。
好冷。
好……震撼。
庞大的机库里,一排排机兵被固定在整备架上,如同沉睡的巨人军团。
冷冽的白色灯光从高处洒落,在那些金属装甲上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大部分是卢修斯型——共和国最早批量列装的制式机兵,也是现役数量最多的机型。
它们的外形方正厚重,装甲板层层叠叠,看起来更像移动的堡垒而不是战士。
粗壮的关节,宽大的肩甲,还有那标志性的方形头部监视器,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哇……”
“这就是真正的机兵……”
“好大啊……比视频里看到的震撼多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仰着脖子盯着那些巨兽发呆,有人掏出终端疯狂拍照,还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摸一摸。
韦海北就是最激动的那个。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盯着那些卢修斯型的关节结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诵什么技术参数。
白钦默默走在队伍里,绑着绷带的手垂在身侧。
穿过一排排灰色的卢修斯型,众人终于来到了划分给九班上课用的机兵区域。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有四台独特的白色机兵静静地站在那里。
与周围那些厚重的灰色巨兽完全不同,它们通体雪白,线条流畅而凌厉。
纯白的主装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色的辅色线条如同肌肉的纹理,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它们被固定在整备架上,头部的监视器呈深邃的蓝色,虽然此刻暗淡着,但依然能想象到启动时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型号?”
“好漂亮!”
“和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有人小声惊呼。
白钦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第四台,那台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巨兽。
白鸮。
它半跪在那里,头部的耳羽天线微微上翘,主监视器呈暗淡的深灰色,如同沉睡的巨兽合拢的眼睑。
那对耳羽般的天线,那流畅的线条,那熟悉的轮廓,明明只是一台冰冷的机械,却让她生出一种“老朋友”的感觉。
她想起第一次坐进它驾驶舱时的紧张,想起艾尔用合成音说的那句“欢迎登机”,想起第一次推动操纵杆时它迈出的那一步,想起那些在模拟训练里并肩作战的日子。
好久不见。
她在心里默默说。
白钦抬起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在面前轻轻握了握。
医生说可以轻度活动,只要不剧烈用力就行。
只是开个机兵,应该……问题不大吧?
“白钦!”
沈清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跑到三号白鸮面前,正兴奋地朝她挥手,“你看你看!我的三号!它还是这么帅!”
三号是狙击特化型,面部有着四号没有的特殊目镜,以及一些装甲的取舍,让它更灵活。
白钦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的手真的没问题吗?”西娜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的绷带上,“要是勉强的话……”
“没事。”白钦摇摇头,“心里有数。”
西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远处,玄一个人站在一号白鸮面前,仰着头静静地看着它。
蓝白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银白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头白色巨兽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但白钦注意到,一号白鸮头部的监视器,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错觉吗?
“好了,都看够了没?”
楚天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站在四台白鸮前面,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这群被震撼到的学生。
“看够了就给我集中注意力。”
众人连忙收回目光,站好队形。
楚天阔的目光在队伍里扫过,最后落在白钦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缠绷带的双手上。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开始今天的课程。
“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灰色的,是卢修斯型,共和国现役主力机兵。而这四台白色的——”
他顿了顿,侧身看向那四头静静屹立着的巨兽。
“是白鸮型,目前整个共和国只有这四台。”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那四台与众不同的白色巨兽,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楚天阔的下一句话,让这些光芒瞬间熄灭。
“不过,它们现在都有主人了。你们想开也开不了。”
“啊——?”
“什么嘛……”
“白高兴一场……”
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人垮下肩膀,有人失望地叹气,还有几个不死心地盯着那四台白鸮,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改变这个事实。
韦海北的表情尤其精彩。
刚才还激动得满脸通红,此刻像被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别灰心。”楚天阔冷冷地打断他们的哀嚎,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带感情,“如果你们有驾驶天赋,未来也能开上它们。或者其他更先进的型号。现在,先脚踏实地。”
他转身,朝那排灰色的卢修斯型走去。
“今天的第一课,认识你们的搭档。”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按学号,一个个上来。和你们的机兵……打个招呼。”
学生们面面相觑,既紧张又期待。
白钦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灰色的卢修斯,落在那台熟悉的白色巨兽身上。
四号白鸮。
她想起第一次坐进它驾驶舱时的紧张。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铁疙瘩”会成为她在这个世界最亲密的战友。
她想起那些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日子,每一次训练结束都像散了架,扶着墙才能走出机库。
她想起那个总是吐槽“这破机兵谁爱开谁开”的自己,想起艾尔在她脑海里用合成音说的那句“欢迎登机”。
搭档吗?
原来你已经是我搭档了。
白钦轻轻握了握绑着绷带的手。
纱布下的皮肤还有些刺痛,但更多的是痒,伤口正在愈合的征兆。
开这个“老朋友”,应该没问题。
“白钦。”楚天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你排最后,先休息。”
她点点头,退到一旁。
第一个学生已经战战兢兢地走向那台卢修斯,在整备员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那冰凉的金属装甲。
“它……它好冷。”那学生小声说。
整备员笑了笑:“冷是正常的。以后你就习惯了。”
白钦看着那个学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触碰白鸮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紧张。
现在呢?
她抬头看着四号白鸮。
那台白色巨兽静静地半跪着,仿佛也在看着她。
等会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