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投影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明灭。
那是一段从白鸮残存的记录仪里提取的影像。
金色的光芒,白金色的机兵,还有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束。
楚天阔放下手中的激光笔,转身看向坐在长桌对面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每一个拎出来都够整个军部抖三抖。
最左边的是总参谋部的赵望山,六十二岁,打过三场卫国战争,脸上的皱纹里刻的全是弹片划过的痕迹。
他旁边坐着装备研发署的孙明远,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帧画面。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主席的,但今天人没来。
而最右边,白武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这就是郑宇同志提供的录像。”楚天阔的声音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回荡,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赵望山第一个忍不住了。
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整个人往前倾,下巴上的肉都在抖。
“敌人的神明愈发嚣张!”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火,“上个月在仲东,这个月就到了青龙。下个月呢?下个月是不是要打到京城来了?!”
楚天阔:已经来过了......
他的目光转向楚天阔,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焦灼和压迫感。
“我们的培训怎么样了?那个从黑匣里出来的神明,她现在能不能上前线?”
楚天阔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玄目前还处在学习阶段。”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的力量正在恢复,但对自身的掌控还不够稳定。现在让她上前线和其他神明战斗,不合适。”
赵望山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楚天阔不会在这种事上含糊,他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赵望山的目光转向最右边。
“老白——”他刚开口,又停住了。
他看着白武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喉咙里的话转了十八个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白武齐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他看上去是这间屋子里最年轻的人。
银白色的短发,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的是一具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古老的躯体。
他们叫他“老白”,不是因为他老,是因为他已经老到没有人记得他到底有多老了。
白武齐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赵望山,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被问过太多次之后、已经懒得再掩饰的疲惫。
“我去前线了,”他说,声音很平,“你们谁来保护?”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
赵望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楚天阔站在投影屏幕前,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白武齐是共和国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也是他们能安稳坐在共和塔里开会的原因。
他去前线,谁守京城?谁来保护那些研究院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谁来保护那些还在学院里学习的孩子们?谁来保护这座在战争阴影下苟延残喘的城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白武齐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帧定格的金色光芒,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
会议室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知道,那道金色的光芒,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望山以为白武齐不会再开口了。
但白武齐只是靠在那里,目光定在那帧画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下来。
“老赵。”他忽然开口。
赵望山抬起头。
“你当年在仲东,跟岩神打过交道吧。”白武齐没有看他,声音很平,“你觉得那东西,跟我们这边这个,谁更强?”
赵望山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一样。”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岩神那东西……它不在乎。你打它,它挡着。你不打它,它就蹲在那儿,像座山。但这个——”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那团金色的光芒,“它不一样。它主动来找我们。它想证明什么。”
白武齐没有说话。
“光之神。”赵望山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欧共体那边真他妈会起名字。”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像赵望山那么冲,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谨慎和迟疑:“从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海伦娜·维斯特的战斗力远超我们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敌方单位。她的机动性、反应速度、能量输出——全都超出了现有技术体系的评估范围。如果她全力以赴……”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望山的脸又黑了一层。
“那白鸮呢?我们不是有四台白鸮吗?那个叫老白的孙子都能跟她过上几招——”
“白鸮不是神。”楚天阔打断了他,“白钦也不是。”
白钦:难说。
赵望山噎住了。
楚天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白钦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她能打赢海伦娜。是因为海伦娜不想杀她。她在试探,在观察,在——”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在玩。”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白武齐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回去看看那小子。”他说,声音很淡,“你们继续。”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玄的事,我来想办法。前线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赵望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老白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楚天阔重新拿起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
画面切换了,变成了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战区地图。
“现在,”他说,“我们来说说下一步怎么走。”
孙明远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
赵望山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身体往前倾。
这时,廖科走了进来......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投影屏幕的光,照着几个人的脸,明明暗暗。
白钦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数输液管里的滴数。
白晴走了,爷爷也走了,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多肉植物上。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又放下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了一下。
她侧过头,用右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是沈清风。
“听说你被打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我来照顾你?[愤怒][愤怒][愤怒]”
白钦嘴角抽了抽,回了一条:“不用。死不了。”
消息发过去,对方秒回。
“什么叫死不了?!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伤哪儿了?![大哭][大哭][大哭]”
白钦盯着那三个大哭的表情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真没事。过几天就回去了。帮我跟西娜和玄说一声,别担心。”
这次沈清风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玄说她要去接你,带着我们......”
白钦愣了一下。
“不用——”
消息还没发完,沈清风又发了一条:“我们已经出发了。”
白钦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靠回枕头上,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呆。
他们要来了。
从学院到白家小院,坐车要一个小时。他们,就这么跑来了。
她叹了口气,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窗外的路灯亮着,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
白钦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白钦是被楼下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有人在说话,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但白钦的耳朵尖,迷迷糊糊里就听见了。
先是白晴的声音:“小声点,他刚睡着。”
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带着点喘的声音:“我们就是来看看……看一眼就走。”
是沈清风......
白钦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二十。
她睡了快两个小时。
楼下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白晴的声音,带着笑:“他醒了,耳朵比猫还灵。”
话音刚落,楼梯上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往上跑。
白钦还没来得及坐起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沈清风第一个冲进来,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她站在门口,看到白钦靠在床上的样子,愣住了。
白钦吊着左臂,脸上缠着绷带,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外套,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碾过一遍。
“你……”沈清风张了张嘴,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你不是说没事吗?!”
白钦还没来得及回答,西娜已经从沈清风身后挤了进来。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目光从白钦脸上扫到左臂,从左臂扫到右肋,又从右肋扫回脸上。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吃水果。”她说。
白钦点了点头:“谢谢。”
沈清风还在门口站着,眼眶已经红了。她咬着嘴唇,盯着白钦,像是在忍什么。
白钦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真没事,”她说,声音尽量放得轻松,“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皮外伤?!”沈清风的声音拔高了,“你脸上缠着绷带,胳膊吊着,你跟我说皮外伤?!”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伸手碰白钦一下,又怕碰疼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西娜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了一下沈清风的袖子。
“别吵了,他伤着呢。”
沈清风这才把嘴闭上,但眼睛还是红红的,盯着白钦不放。
白钦被她们看得有些发毛,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西娜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说:“玄在楼下。”
白钦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白武齐今天说过的话,有空带回来让我看看。
现在玄自己送上门来了。
楼下很安静。
没有白武齐的声音,没有白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白钦皱了皱眉,正想问什么,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慢,一步一步的,不急不躁。
门被推开,玄走进来。
她还穿着学院的便服,蓝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白钦身上,看了几秒。
白钦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想解释什么。
玄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白钦缠着绷带的左脸,然后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白钦摇摇头。“不疼了。”
玄没有再说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白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玄的时候,那时候玄还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现在她会说话了,但还是不爱说话。
沈清风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学院里的事。
说陆晨阳又跟人打架了,说屈黎的岩龟终于能跑起来了,说苏晚晴又来找白钦了,被楚天阔挡了回去。
白钦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弯着。
西娜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削苹果。
皮削得很薄,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白钦看着她削苹果,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的?”
“坐车。”西娜头也没抬,“玄开的。”
白钦愣了一下,看向窗边的玄。
玄没有回头,但白钦看到她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沈清风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你是没看到,她开车的样子跟开机兵似的,把我和西娜吓得——”
“沈清风。”玄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冷冷的。
沈清风立刻闭嘴了,但嘴角还是翘着。
西娜把削好的苹果递到白钦手里。
白钦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她靠着枕头,慢慢嚼着,看着房间里这几个人——沈清风还在絮叨,西娜安静地坐着,玄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