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女娲娘娘派来的?”
玄都大法师问。
话问得直。
到了这一步,绕弯没有意义。
山风穿过高台呜咽作响。
他声音不高。
却压得整座峰顶的云气往下沉。
自我尸没有迟疑。
他摇头。
“那倒不是。”
不是娘娘的人。
却敢当着人教首徒的面,谈及女娲娘娘。
这份底气,不在修为。
在立场。
玄都看着他。
眼底沉沉的,没有半分相信。
如果不是圣人指使,怎么有胆子闯他拿着太极图做阵眼的两仪微尘阵?
不过真要是娘娘指使的,也不合情理。
一道法旨,他自当开山相迎。
“天下没有谁会平白替圣人做事。”
玄都大法师道。
这句话没有火气。
是陈述。
是万古不变的人心。
自我尸没有反驳。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山巅的云气从他身侧流过,绕开他,像是连风都不敢沾他的衣角。
他周身无宝光,无道韵流转。
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
可越是平常,越让玄都心惊。
修行到了极致,才会褪尽锋芒。
“我确实受过娘娘一点恩惠。”
“但这件事,是我自己要做的。”
“与娘娘无关。”
玄都挑眉。
女娲娘娘的恩惠。
造人功德?补天功德?还是别的什么。
这世间能承娘娘恩惠的,无不是人族大贤、上古大能。
眼前这尊存在,又凭何受之?
娘娘的恩惠,落在谁身上,谁便与圣人结了因果。
因果即劫。
这世间敢接圣人因果的人,不多。
他盯了自我尸很久。
久到山风都歇了。
冥冥之中,有一种荒谬的感觉浮上来。
他说的是真的。
玄都大法师修道至今,见过太多妄言。
唯独这一次,直觉与理智背道而驰。
理智说不可信。
直觉却说,此人所言,字字是真。
他信了直觉。
却也因此,更看不透此人。
玄都眉头微皱。
这感觉没有来处。
却压不下去。
越是强者,越不屑说谎。
因为说谎,等于承认自己不够强。
眼前这尊存在,说这话时,连一丝闪躲都没有。
坦荡得不像话。
玄都第一次觉得。
自己看不透的,不止是此人的修为。
还有此人的来意。
他沉默片刻。
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人族?”
这话问得突兀。
却是他心里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能一眼看穿崆峒印。
能为一方人族至宝,拿女娲娘娘压人教。
这样的人,若出自人族。
他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
伏羲、神农、轩辕。
皆在火云洞中。
历代人皇,功德圆满者,也皆归位。
再往下的,没有一个能走到他面前。
除非……
玄都没有往下想。
人族自三皇五帝归隐火云洞,气运内敛,再无人杰出世。
封神量劫,人族为棋盘,不为棋手。
若眼前这尊存在当真是人族。
然而还没等玄都大法师继续询问,便是看到眼前的修士微微摇头。
“人族么?”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像怀念。
又像疏离。
玄都大法师心头微动。
一个非人族的存在,用这样的语气,念“人族”二字。
像在说一个故人。
又像在说自己。
玄都心中,莫名松了一分。
不是人族。
那就说得通了。
人族之中,除了被困火云洞、不得出山的三皇五帝,再无人修为能高过自己。
眼前这尊存在既非人族,这份修为,这份气度,便有来处。
妖、巫。
还是某位隐世大能斩出的化身?
玄都念头纷呈。
然而。
下一刻。
自我尸抬眼,目光落回玄都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
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开口。
“我虽然不是人族。”
“但勉强算是个人类。”
崆峒山巅,风停、气滞。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像整座山,都顿了一瞬。
玄都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凝住。
他一向淡然。
可此刻,连袖口都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了自我尸很久。
才缓缓开口。
“人族……与人类。”
“有何分别?”
自我尸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望向山外。
那里是人间。
“人族,是血统。”
“生而有之,万古不易。”
“人类,是认同。”
“是明知自己不属于这方天地,却仍愿为这方天地做点事的念头。”
玄都沉默。
他执掌人教,观人族生灭万载。
看王朝兴替,看朝代更迭。
自以为最懂人族,却没想到眼前的修士会说自己不是人族而是人类。
人类按他的理解来说应该是类人?
陈长生的自我尸不想多说,他从未来穿越而来,绝对不能算是这片洪荒中的人族,可是其被自己以自我尸斩出来,便还是能生出帮助女娲娘娘的执念。
这个状态的自己绝对算是人类了。
那些做人的日子当然比在洪荒中做仙翁的时间要短不知道多少,然而还是能让他发自内心的认可短暂的岁月。
这样的自己称呼自己人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玄都大法师摇头。
他还是不知道人族和人类是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非常清楚眼前的存在夺取崆峒印的意志似乎比想象的更加坚定。
眼前这位将自己定义为人类。
分明是和人强行挂上关系,打算和其争这崆峒印了。
他转回正题。
“你为崆峒印而来。”
“说吧,你要这枚印,做什么?”
自我尸没有立刻答。
他抬手,指向山外。
“娘娘造人,人族立世。”
“可如今封神量劫,人族为棋。”
“有人要把人族的气运,锁进一场注定的大战。”
“这枚印,不该只是人教的镇物。”
“它该回到人族手里。”
玄都目光沉静。
“人教,也是人族。”
自我尸没有争辩。
他问。
“太清圣人教化万灵,功德无量。”
“可这份功德,落在人间,可曾换来人族挺直脊梁?”
“人教守印万载。”
“印护的,是人教的气运。”
“还是人族的气运?”
山巅再次安静。
玄都一身道袍,无风自动。
他没有立刻回话。 因为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太清立教,冠以“人”字。
可人教的道,是圣人的道。
圣人的道,俯瞰万古。
人族,只是这道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