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魔肉之议】
“诸位从未听闻魔灵之肉可食?”
黑袍老仙捋须而立,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万界烟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追忆的沙哑:“上古有一异族,名曰‘噬灵’,以魔灵为食,行踪诡秘,后来再无音讯。莫非……蛊卿就是他们的后人?”
他眼中神采奕奕,在蛊卿与疆良那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间游移,心中对这年轻人的身世越发兴致盎然。
这蛊卿,当真是个异类——虽拜入弑神天祖门下,可他的来历,着实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
离谱到此刻他正毫无形象地啃着手中的魔灵烤肉串,油脂顺着嘴角淌下,他浑然不觉,吃得满嘴流油,滋滋有声。
媚月清和云清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副吃相,胃里翻江倒海。
“呕——”
两人几乎同时别过头去,脸色煞白。抬眼时,正撞见一旁暴躁状态的神途,顿时把满腔怨气化作一记眼刀,嗖嗖飞过去。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性了!”媚月清咬牙切齿,九条狐尾在身后绷得笔直。
“别问我啊,我哪知道!”神途连忙扭过身去,恨不得原地消失。早听说母老虎惹不得,今日算是把棺材板都钉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散去周身噼啪作响的雷暴气息,硬着头皮转过身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小仙女,兴许是他这几天吃得清淡,想换换口味?”
说罢,他偷偷捏了把冷汗。
谁知这话一出,两人非但不领情,反而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云清柳眉倒竖,“我们长得有这么老土吗?我们明明是仙女!懂不懂啊,仙女!”
“就是!”媚月清跟着附和,“我们这么温柔,你是在说我们凶咯?”
神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若不是看在蛊卿面上,他早把这两个女人轰出去了。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还得烂得悄无声息。
“没有没有,本王绝无此意!”他连连摆手,“你们就是仙女,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的仙女!”
跟女人讲理?那是自寻死路。他算是把这辈子的大道理都悟透了。
“本王不与尔等斗嘴。”
他干脆利落地扯开话题,闭口不言,目光飘向远方,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媚月清冷哼一声,正要再说,却见蛊卿忽然站起身,手里捏着一块烤得金黄的魔灵肉,径直朝她走来。
“你……你干嘛?”
蛊卿二话不说,直接把肉塞进她嘴里。
媚月清整个人僵在原地。那股焦香混着肉脂的油腻瞬间在舌尖炸开,她下意识想吐,可对上蛊卿那双深邃的眼睛,竟莫名打了个寒颤。
“呸呸呸!”她终究还是吐了出来,连退三步,“这种东西你也吃!”
蛊卿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笑:“此物鲜美,当与诸君共食。”
话音刚落,媚月清脸色骤变。
她浑身灵力竟如潮水般散去,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她艰难抬头,看向蛊卿的目光中满是惊骇——这个人身上,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气息?
“月清!”云清惊呼一声,冲过去扶住她,却发现她浑身冰凉,竟连站都站不起来。
蛊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媚月清,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递了一块肉。那肉是他烤的,他吃了没事,为什么她吃了会这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开始从脊椎升起。
就像那天在深渊里,魔爪抓住他脚踝的时候。
【中卷·至阴觉醒】
蛊卿转过身,面向左方蜂拥而至的魔灵大军。
成千上万的魔灵兵咆哮着冲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它们的眼中闪烁着赤红凶光,獠牙外翻,涎水滴落在地,腐蚀出细密的孔洞。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股寒意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他感觉自己的灵元正在被撕裂——一半是炽热如阳,一半是阴寒如渊,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谁也不肯让谁。
诡体至阴,武体至阳。
平日里,阴阳相济,融为一体。但此刻,那股从深渊沾染的寒意打破了平衡。至阴的一方开始膨胀,要吞噬至阳,要占据全部。
他想起灵溪天蟾说过的话——诡武灵体,万年难遇。
那老蛤蟆没告诉他,这灵体有两张脸。一张是他熟悉的自己,至阳纯正,遇风不避浪,见死不回头。另一张藏在他看不见的深处,至阴邪异,只等一个机会,冲出来取代一切。
魔灵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它们脸上狰狞的纹路,近到他能闻到它们口中腐臭的气息。
蛊卿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是在想——上一次这么近,是在蟒腹里。那一次他活下来了。这一次,也要活。
他睁开眼。
体内那股至阴之力轰然炸开!
下一刻,狂风骤起!
无数魔灵兵如同断线风筝,惨叫着被他吸上半空。它们的躯体在半空中扭曲、干瘪、化作飞灰,只剩累累白骨如雨点般砸落。而那些灰飞烟灭的魂魄,则化作缕缕黑烟,尽数没入蛊卿体内。
他想停,但停不下来。
那股力量像有自己的意志,贪婪地吞噬着一切。他能感觉到魔灵的怨念、恐惧、不甘,正一股脑地涌进他的灵元。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把他撕裂,要把那个至阳的自己彻底吞噬。
“住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但没有人听见。
片刻之间,上万魔灵,只剩尸骸遍地。
蛊卿站在原地,大口喘息。周身灵气翻涌,浑厚中透着说不出的阴寒。那气息仿佛刚才被他吸食的恶灵全都聚在他一人身上,嘶吼着、挣扎着、却无法挣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正在寸寸剥落,露出森森白骨。指尖疯长成利爪,阴森可怖。
“不……”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想收回,但收不回来。那股至阴之力还在继续,要把那个至阳的他彻底淹没。
远处,不知是谁在惊呼:“修仙不成,便要成魔!”
蛊卿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群神魔。他们惊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是。
他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我不是要成魔。是那个东西,那个藏在诡体深处的至阴一面,趁他不备,冲了出来。
他和那个东西,共用一具身体。平日里,至阳的他压得住它。但此刻,它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利爪,忽然想起梦里那些画面。
每一世,他都被人斩杀。
那些斩杀他的黑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时刻?是不是也是被体内的至阴一面吞噬,变成了不是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正在变成他曾经最害怕的东西。
【下卷·弑灵降临】
“不妙!”黑袍老仙面色骤变,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这股气息,让本座都感到阴寒!”
一旁始终沉默的谷清晖微微皱眉。他是冰寒圣体,万寒不侵,此刻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脊椎升起——这诡体的寒气,竟比他的圣体还要邪性三分。
轰——
天地骤变!
神空之中,一个暗影雷暴旋涡凭空出现,直径万丈,缓缓旋转,仿佛要吞噬天地万物。旋涡深处电闪雷鸣,隐约可见无数狰狞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那是被蛊卿吞噬的魔灵残魂,正与他的至阴之力融为一体。
弑灵神君坐在宝座上,二郎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盯着那道魔影,手中的瓜子停在半空,眼底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万年未见的凝重。
“这小子……”他舔了舔嘴唇,“比我想的邪。”
一旁的血魔族强者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君上,咱们还上吗?”
“上?”弑灵神君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战意,“当然上。这么邪的对手,本君等了多少年了?”
他把瓜子收进袖中,缓缓站起身来。
“这就是诡武灵体——”黑袍老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诡体至阴,武体至阳。阴阳相济,融为一体,方为诡武。但若平衡被破,至阴独大……”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了。
那不是成魔,那是被体内的另一个自己吞噬。
三十七重天的压力让人窒息。
蛊卿立于旋涡之下,看着那群神魔。他听见有人说他要成魔,有人说他本就是怪物,有人说他比血魔还邪。
他想解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像手,利爪森森,白骨嶙峋。
他忽然想起爷爷的话——渔家子,海上生。遇风不避浪,见死不回头。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想到,原来不回头的结果,是这样。
那个至阴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吃掉那个至阳的自己。
远处,云清扶着瘫软的媚月清,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后退。媚月清回头看向那道魔影,眼中神色复杂——有惊骇,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刚才那块肉的味道,还在舌尖残留。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别看了,快走。”云清低声说。
媚月清收回目光。
但她没有看见,云清说完那句话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魔影站在旋涡之下,周身黑气翻涌,利爪森森,面目狰狞。
但在云清眼里,她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跪在她面前说“若不死,蛊卿便继续追随殿下”的人。
那个纵身跃入深渊,没有回头的人。
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
很淡,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但那光是暖的。
是至阳的他,还在。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喊什么呢?喊他回来?他还能回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他叩首三次时,最后一个头叩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那不是告别,是他在问——如果至阴吞掉了至阳,如果我不再是我,你还认我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的那点暖光,然后扶着媚月清,一步一步,消失在远处的云雾之中。
蛊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追上去只会吓到她。
但他看见她回头了。
那一瞬间,他体内那个疯狂撕咬他的至阴之力,顿了一下。
就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那东西,是她眼睛里的光吗?还是他心里那点还没灭的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顿,让他又喘了一口气。
蛊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利爪,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还在。
他转过身,面向那群神魔。
弑灵神君踏空而来,周身弑灵素狂飙,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出道道裂痕。赤血魔君赤心子踏血云而至,脚下血雾翻涌,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滋滋作响。
身后,千万神魔严阵以待,杀意凝如实质。
蛊卿看着他们。
他的身体还是那副狰狞的模样,他的利爪还是森森的白骨,他的周身还是翻涌的至阴黑气。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暖光。
是至阳的他,还在。
“诡峰、沧河、百鹿、神途。”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
身后四道身影破空而来,落在他身侧。
蛊卿抬头看向那道万丈旋涡,看向那群严阵以待的神魔,看向这个从不给他选择的世界。
他没有喊口号。
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只已经化成利爪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动作很轻,很慢,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像渔人收网。
三十七重天上,风云变色。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而那一地的魔灵白骨,还在夜风中瑟瑟作响。
它们不知道,刚才吞噬它们的那个人,此刻正在被另一样东西吞噬。
那东西,叫至阴诡体。
但也没有人知道,他眼睛里的那点暖光,还没有灭。
像渔火。
像他爷爷说的——渔家子,海上生。遇风不避浪,见死不回头。
他不回头。
但他眼睛里的光,还亮着。
【第154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