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布鲁克似乎早就预料到方阳会有这样的疑问，他微笑着摊开双手，“方先生，我理解您的担忧。但请相信我的专业判断——这样的修改，主要是为了迎合海外观众的审美和文化认同。毕竟，这部电影不仅仅是要在华国上映，更要在北美、欧洲、全球范围内发行。如果过于强调地域性和特殊历史背景，会大大限制影片的传播力和影响力。我们要拍的，是一部属于全人类的科幻史诗，而不是一部地方性的文艺片。”
他的语气诚恳，但话语间透露的傲慢和文化霸权意味，却让顾云溪的脸色微微一沉。
方阳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霍尔布鲁克，眼神玩味得让人捉摸不透。
气氛在办公室里凝固了几秒。
霍尔布鲁克似乎察觉到了方阳的抗拒，他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某种试探和引导。
“方先生，其实……在讨论具体的改编方案之前，我想先和您探讨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他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仿佛在组织语言,“您认同小说中主角罗辑的做法吗？”
方阳眼神微微一凝，“哪一部分？”
“就是……”霍尔布鲁克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方阳，“以向宇宙广播三体星系坐标为威胁，建立所谓的‘黑暗森林威慑’。用毁灭敌人、同时也可能毁灭自己的极端手段，来维持脆弱的和平。您觉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吗？”
方阳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应该的。当你自己无法击败敌人，而敌人又意图毁灭你时，引入第三方势力来制衡，建立恐怖平衡，是最理性的选择。这在国际关系理论中被称为‘核威慑’，在现实中也被反复证明是有效的。”
霍尔布鲁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但是，方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丧生？广播坐标，意味着将整个太阳系暴露给未知的、更高级的文明。一旦真的触发，不仅仅是三体人会被毁灭，地球，人类，所有生命，都会成为黑暗森林法则的牺牲品。为了威慑一个敌人，却把全人类都推向深渊……这真的值得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极端的自私和不负责任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云溪敏锐地察觉到，霍尔布鲁克的问题已经完全偏离了所谓的“电影改编”，而是在试探方阳对某种理念的态度。
方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阁下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明言。”
霍尔布鲁克似乎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之前那副好莱坞导演的伪装，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带着某种近乎说教的意味。
“方先生，我想和您分享一个观点——有时候，人类的科技发展，并不是越快越好。”霍尔布鲁克一字一句地说，“发展得越快，文明的信号就越强烈，就越容易暴露自己在宇宙中的坐标，被那些类似三体人一样的、更高级的宇宙生物找到。就像小说里描述的黑暗森林法则——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一旦暴露，就会被猎杀。方先生，您认同这个观点吗？”
方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霍尔布鲁克，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好莱坞导演。
方阳冷静地反问，“不发展的话，被敌人找到，不是死得更快吗？难道要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祈祷猎人看不见自己？”
霍尔布鲁克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方先生，您还是太乐观了。能够找到我们的文明，其科技水平必然比我们强大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几千倍。不管我们怎么发展，在短时间内都不可能追上他们。既然注定打不过，那与其加速暴露自己，不如放慢脚步，延缓被发现的时间，为人类文明争取更多生存的机会。就像森林里的兔子，不会因为想要变强就拼命制造噪音,而是选择安静地躲藏，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具体到现实中，就是……某些过于激进的科技突破，某些可能会大幅度提升人类文明信号强度的研究，应该被适当地……控制。”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阳终于听懂了霍尔布鲁克话里的真正含义。他面无表情地问道，“这和你要拍的电影,有什么关系？”
霍尔布鲁克微笑着说道，“这是修改电影设定的深层原因，方先生。电影不仅仅是娱乐产品，更是传播理念和价值观的载体。如果我们能在《三体》这部全球瞩目的科幻巨制中，巧妙地植入这种‘审慎发展’的理念，让观众在潜移默化中接受‘科技威胁论’和‘低调生存论’，那对于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都将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当然……”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这需要您，方先生，首先认同这个理念。毕竟，您是新月传媒的实际掌控者,也是这个项目能否继续的关键。如果您不认同，我们也无法继续合作。”
方阳盯着霍尔布鲁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如果不认同呢？”
霍尔布鲁克遗憾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就真的太遗憾了。这部电影只能暂时搁置。不过，方先生，我还是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事情，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伸出手，“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吧。希望未来还有机会合作。”
方阳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不送。”
霍尔布鲁克深深地看了方阳一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